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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精神科医师 / 李林麒(连载二)

恐怖小说 2020-07-31 14:11:10

第二天一大早,爸妈来看我了。妈妈提了一大兜的水果,坐在我床头问我这段时间怎么样,住这里习惯不习惯,心情好点没……

我一律点头或摇头,我还是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站在病房门口,一言不发,他可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爸爸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但我能看出他眼中的关切。他几次欲言又止,然后又叹了口气。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看见他们,因为那会让我羞愧。养育了我二十多年,花了半辈子的钱就为了让我能有一个好前程,我却用自杀来报答他们。自杀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还杀死了他们的儿子。

从这点上来说,自杀应该是有罪的,自杀其实也是谋杀。你在自杀的同时,也杀死了别人的儿子(女儿)、丈夫(妻子)、男友(女友)、朋友……

 

一会儿萧医生过来了,他们跟着萧医生去办公室谈论我的病。

临走的时候,爸爸终于走了过来,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说出口的时候却只有一句:“好好养病,缺什么就给家里打电话。”

或许我认为自己早已是个成人,但在他们眼中,我永远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父母永远不会为犯错的孩子生气,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你是否还是那个孩子。

 

我问过萧医生,人为什么会自杀?

他说,自杀的原因有很多,为了逃避、报复、绝望、毁灭自我、寻求别人的同情或帮助、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自杀的人都是懦夫!只有无能的废物才用死来逃避问题!

我知道他是在骂我。

我又问,那我为什么会自杀?

他只回答了我一句:因为你确信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

 

我开始理解萧医生为什么让我帮忙照顾病人,他想让我知道,我活在世界上还能有点用途。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我去女病号楼帮忙照顾病人,这个答案他直到很久以后才告诉我:

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但他能看出我恨一个女人,我的抑郁症和这个女人有大半关系。如果我将这种恨继续下去,这种敌对情绪就会扩大化,变成针对所有的女人。所以他让我去女病号楼帮忙。

在那里,我无法恨,因为我将看到一群痛苦的女人。我的恨会在那里化解为怜悯和同情,我的恨最终会在那里烟消云散。而当我的恨烟消云散的时候,我的抑郁症也就已经好了大半。

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高明,他诡计多端,他狡猾无耻!以致很多年以后,每当别人提起萧白这个名字时,我的脑海里就会开始浮现出他那一脸贱兮兮的微笑。

不过他还是漏算了一点,他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遇到雨默。

 

爸妈走了以后,我一直在床上装睡,其实我根本睡不着。瘦子的床位换了一个单纯型精神分裂症病人,这种类型的病人没什么特色,简单地形容就是个呆子。问话基本上不回答,偶尔点头或摇头示意,和我差不多,喜欢一个人呆着。

但他比我厉害,可以一个姿势保持一天,在精神科里称之为木僵状态。刚来的时候海洛因很喜欢作弄他,比如他站在窗边的时候,海洛因就会跑过去,改变他的站姿。让他把右手抬高,做出像是和谁打招呼的动作,然后再让他另一条腿向后翘起。

就是这样一条腿摆出的怪姿势,他能维持一整天,就像被点穴了一样。直到护士发现后,赶紧帮他修正过来,给他改一个舒服的姿势。每到这时候,海洛因就躲在一边吃吃地捂嘴坏笑。我想起了小时候玩的变形金刚,他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具。

萧医生发现这些事后,狠狠教训了海洛因一顿,罚他也像那个呆子一样单腿摆姿势站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海洛因揉着发麻的腿嗷嗷叫唤,从此以后海洛因再也不敢作弄他了。

才一个小时海洛因就痛苦成这样,他是怎么办到保持一天的?他已经麻木到无法感觉疼痛了么?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空壳,他已经没有灵魂了。

我想起了一个词——失魂落魄。是的,他的灵魂丢了,丢失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我又接着想起了一个词——喊魂。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情景,在一个凄凉的荒坡上,一个苍老的母亲正在为自己失魂落魄的孩子喊魂。她眼中弥着泪,用手掌环住嘴,悠着嗓子深情地呼唤着:“娃啊,回来吧……”

父亲手中持着孩子常穿的一件衣衫,打开衣裳,像是在接着飞奔而来的魂魄,然后又赶紧合上,应一声:“回来了!”

寂静的山谷里不断地回荡着两个人延绵不绝的声音,喊声和回音纠缠在一起,一应一答,一答一应。

“娃啊,回来吧……”

“回来了!”

“娃啊,回来吧……”

“回来了!”

一应一答,一答一应……迷信?愚昧?还是自我安慰?

下一个定义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你还是静静倾听吧,听听那唤声中的绝望和期盼,听懂以后你就会知道这些所谓的定义都已不再重要。

 

精神病院里也有这么一群负责喊魂的人,就是这些医生和护士。他们一直在呼唤病人的灵魂,希望他们有一天能醒来,希望他们有一天能魂归来兮。

想到这儿,我脑中的情景变了。萧白挂着他那一脸贱兮兮的微笑,在山谷上深情地呼唤着:唐平,回来吧……

当这个情景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时候,我就像吃了一只苍蝇,狠狠把自己恶心了一次。

 

就在这时候,一楼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一楼沸腾了,就像菜市场一样热闹。我知道一楼的病人又闹事了,这在精神病院里早就见怪不怪。刚开始我还会吃惊、新鲜,到了现在也习惯了。而且已经习惯到要是没有病人闹事就会觉得奇怪。

“把铁门打开,马上!给老子打开铁门!”

我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个刚来第一天就试图砸铁门逃跑,然后被萧医生制服的疯子。这疯子的戏倒是值得一看,海洛因早就冲下楼去看戏了,我也从床上起来,走到楼梯口向下探望。

那疯子手中抓着一把手术剪和男护们对峙着,可能是护士给他伤口拆线的时候他趁机抢的。这疯子确实是个扎手货,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就不断闹事,和同房的病人打架。没少打伤人,也没少被打。又不能全天约束着他,只能对他进行严厉的监管,难怪萧医生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收治他。

一个年轻的护士从他的病房冲出来,喊着:“快拦住他,一定要拦住他!”她的手臂被划伤,正在不断地往外淌血,染红了圣洁的白色护士服。

6个男护围着他,却没一个敢上前,这疯子打架是出了名的狠,而且壮得很。现在这种狂躁状态,没什么事他干不出来。疯子挥舞着手中的手术剪,怒目圆瞪,嘶吼着:“把铁门打开,不然我杀了你们!”

 

终于,萧医生从四楼赶下来了,他当时正在四楼查房。他看了那疯子一眼,然后朝男护们喊了一声,“你们别围着他,让他出来,我给他开门。”

男护们早就见识过萧医生的能力,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退到两侧。萧医生掏出钥匙,走到男病号楼的大铁门旁,边开门边回头对那疯子说:“王志强,你冷静点,我现在就给你开门。”

疯子对萧医生很忌讳,入院第一天他就被萧医生一招制得动弹不得。要在这医院找一个他怕的人,非萧医生莫属。他脸色狐疑不定地盯着萧医生:“你……你别耍花招!”

萧医生嘴角撇出一丝冷笑,“你要走我还求之不得呢,我还用耍花招留你?”

说着一把推开铁门,朝外一指:“走啊!看看过多久警察会把你抓回来!你爸妈早就不想管你了,你试试还能不能敲开你家的门!看看你出去在哪儿找饭吃,我看你连一杯水都讨不到!”

疯子的攻击姿势变了,虽然还是紧紧地抓着那把剪刀,但手已经垂了下来,眼中透出一丝迷茫。他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怎么逃离这所精神病院,但却没想过出去以后会怎么样。

看到疯子的姿势变了,萧医生叹了口气,“王志强,想想你这二十多年来都在做些什么吧?打架、闹事、愤怒,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愤怒,不断的愤怒。”

“因为你的愤怒你找不到工作,就算找到了也会很快被辞退。爸妈不断在你耳边念叨着某某的儿子现在已经是经理,工资多少多少,你再看看你!我知道你其实也想啊,你也想有那么一份好工作,能让爸妈在亲戚、邻居中挺起胸膛说话。”

萧医生摇了摇头,“可你的脾气让你没了这种可能,你只能在无尽的愤怒中发泄自己的不满。其实你也想的,你很想自己也能像谁谁一样,有一份好工作,回报爸妈的养育之恩。每次看到他们不敢和别人提及自己儿子的工作时,你的心就像被刀扎一样难受。”

说到这儿的时候萧医生一指那疯子,“但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你这样下去还有可能吗?拿着那把剪刀去抢一份好工作是吗?你去当个苦力差不多,只有苦力能靠力气赚钱!你想一辈子这样是吗?”

疯子抱着头,紧紧地捂住耳朵,蹲下,眼中涌出无尽懊恼的眼泪:“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萧医生走了过去,也蹲下,“帮帮你自己吧,把这臭脾气治好。还拿着这把剪刀干什么?拿剪刀来治病吗?”

萧医生将右手伸到他面前,疯子缓缓地将剪刀递交到他手中。萧医生接过剪刀,叹了口气,然后对旁边的男护招呼了一声,“把他带回病房,别难为他。让他一个人静静待会儿,一会儿我去看他。”

最后,萧医生扶着那名被刺伤的护士去治疗室包扎。他又一次成功了,但那刻我却又看到了他眼中的忧伤。我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有时候狡猾得像只狐狸,有时候却又闷骚得像个诗人。

 

我呆立了一会,决定去治疗室看看。到治疗室的时候,萧医生已经手脚麻利地帮护士包扎好了。

“小晴,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萧医生。”

“以后要小心病人的突发袭击,注意病人一举一动潜伏着的肢体语言,还有,像这样有暴力史的病人就交给男护吧。”

“我……我看他很正常,也没有什么不对劲,还很配合我拆线。谁知道中途他突然就抢过剪刀,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就被他用剪刀刺伤了。”护士声音颤抖着说道。

“没事了,其实他也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想过后他会向你道歉的。”萧医生安慰着。

护士苦笑一声,“还好刺的不是脸,不然彻底没人要了。”

“小晴,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没人要呢,尽说瞎话。”

“萧医生,你不准笑话我哦……家里给我安排了好几次相亲的……”

“哦?谈得怎么样,谁这么幸运,接了咱们小晴的绣球?”

“唉,还幸运呢。开始谈什么都很好,一听说我在精神病院工作,脸色马上变了,就像看怪物一样。还有的问我:你们精神病院的护士是不是都学过武术啊?可以一拳打倒病人那种?你们在精神病院里待久了会不会也精神不正常啊?”

萧医生叹息一声,“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你是个好姑娘。迟早会遇见一个真正懂你、珍惜你的人。”

“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这份工作,工资低得差点连自己都养不活,工作却危险得像在前线打仗。爸妈都让我换工作,我还硬是不肯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受这罪……”护士啜泣着说道。

“因为……你是天使。”萧医生很认真地回道。

这句话把护士逗笑了,“你才天使呢,天外之屎!”

“我说真的,你们都是真正的天使,也只有你们能对得起白衣天使这个称谓。你们都是为治愈病痛而落入凡间的天使,割去飞翔的翅膀,情愿将自己囚禁在这所精神病院里。”萧医生的声音很认真,很深情,也很忧伤。

“萧医生你这甜言蜜语的,可不就为了让我们留在这里陪你嘛。”护士不好意思了,反嗤道。我虽然看不到治疗室里的情形,不过我能想象她脸上此时肯定已经浮起了迷人的娇羞。

“呀,又被你看穿!”萧医生故作很惊讶地回道。

“萧医生你坏死了!不理你了,我继续去干活了。”护士娇嗔了一句,拉门而出,我也赶紧跑到窗边装作在看风景。

“小心点手,这段时间别干粗重活。”萧医生在后面急急交代道。

“知道了。”护士应了一声,关上门,脚步轻盈地走向楼梯口。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还开心地转了个圈,我看到了她脸上好看的绯红。转完了圈,她又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没人注意,还好还好……她收敛起笑意,向楼下走去。

 

原来在精神病院里,不仅病人需要精神治疗,护士也需要精神治疗。

原来玩暧昧也可以玩得这么简单,原来甜言蜜语也可以和爱情无关,原来精神病院里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原来。

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护士需要心理治疗和鼓励的时候可以找萧白,那他自己有烦恼时又该找谁呢?

 

我回到大厅的时候,大厅正中的电视机正在直播新闻报道:吸血鬼再次犯案,手法更加凶残可怖。

我看到了抢拍的几个画面。还是男裸尸,一样是内脏和眼珠被掏空,全身被利器划满了网状伤口,颈动脉处一样有两颗尖牙印。不同的是这次裸尸被倒立着钉在十字架上,十字架笔直地插在地上。

然后护士就快步地走过来换了个正在播放音乐剧的频道,因为病人看到这种镜头有可能会造成恐慌。

今天真是繁忙的一天,我心中感慨道。

 

果然,下午马千里就飞奔而至,速度和他的名字一样快,怀中还抱着一个大公文包。我继续跟去看热闹,我发现我已经喜欢上了偷听和窥探。以前我没这毛病,是最近才染上的,因为在精神病院里似乎只剩下这点娱乐了。

马千里敲了敲萧医生办公室的门,还没等里面应答,就急急推门进去。

“萧医生,新闻看了吗?”

“嗯,听说了。怎么,昨晚你的弟兄睡着了?”萧医生半挑衅地问道。

“我确实让他们加强巡逻了,但这东西怎么防啊?我又没权力调动全市的警力……”

“其实你也防不住,被害人肯定早就死了,他只是在等雨夜出来抛尸而已。就是看能不能碰巧在他抛尸的时候抓住他。”

“我在东四环布置了警力的,但他这次却抛尸在西二环,是一个司机下车进林子里小便时发现的。领导非常重视,给我丢下一句话,要是破不了这个案子,我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哦,所以马队长您终于急了?”

“哎,我的萧大医师啊,您就别挖苦我了成不,这不是毫无头绪才来麻烦您出马的嘛。您看,我把所有内部资料档案都给您带来了。”

“帮您破案,有奖金拿没?”

这老狐狸还真是个财迷,一点都不含糊,开口就是钱。我心里骂了一句,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贪钱鬼!我走到窗户边,找了个好角度,开始窥探。

 

估计马千里也是同一个反应,愣了愣,才说道:“这个我会向上级申请的,不过你要切实给予有价值线索才行。”

“嗯。”萧医生淡淡地应了一声,接过公文包,打开,开始看资料和照片。

老半天,萧医生才起声问道:“路上的轮胎印你们查出什么没有?”

“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泥土采样中找到城郊常长的黄草,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重大发现。”

“被害人的身份呢?你们都查到没?”

“都是街头的流浪汉或乞丐,所以关系网彻底断了。”

“嗯。”萧医生又是一个淡淡的鼻音,开始翻看那些现场照片。

老半天马千里才叹气道:“这些照片连我看到都觉得脊背发凉,这个凶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萧医生仔细地揣摩着每一张照片,用手去比划那些伤口,过了很久才回道:“他会越来越凶残,要是还抓不住他,他的下次犯案时间不会超过这个月。”

“什么?这个月他还会再次犯案?”马千里脸色一变。

萧医生举起拍得最全面的一张照片,就是那张倒立的十字架和裸尸。背景是一座矮山,太阳正好斜在山顶上,阳光撒在尸体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和谐感。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上一口,然后吐到照片上,让那张照片笼罩在烟雾之中。烟雾在照片上流连,然后又逐渐散去。

他清冷的声音淡淡地说道:“看到这张照片你还不明白吗?他已经成功蜕变了。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连环杀人犯。”

马千里无法理解这句话,给了一个“什么意思?”的眼神。

萧医生抽出另一张照片,“这是他第一次犯案时的现场照片,就是简单的抛尸,然后匆匆离去。这时候他还有所忌讳,他还会慌张。而到了第二次时,他已经没有了畏惧,在布置现场的时候,他的心情是平稳的、愉悦的。”

“他可能还会吹着口哨,然后用手对比一下角度。他甚至都帮你们想到了将来拍照片的时候,你们从哪个位置好取景,好对焦。现在的这些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抛尸了,明白吗?”

“不是抛尸,那是什么?”

萧医生冰冷的目光回望向马千里,将第二具裸尸的照片举到他面前,“这是他的作品,他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作品!”

马千里整个人僵住了,一张嘴半天合不拢。

 

萧医生没有管他反应如何,只是取出双面胶,将那些血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然后向后退了两步,整体观看,时不时又走过去凑近某一张仔细端详。

半个小时后,马千里忍不住开口了,“萧医生,你倒是看出什么来了?至少给我们推断一下凶手是什么人吧。”

“你们呢,你们推断凶手是什么样的?”

“男性,现场鞋印虽然被雨水破坏,但还能测量出对方中等偏胖身材,1.85米左右的身高。从平齐和一步到位的Y形刀口上看来,凶手学过解剖,有可能是个医务工作者。按理说,身高1.85米,而且又很壮实,应该很引人注目,不难筛选才对。”

萧医生闻言摇头一笑,“难怪半年来你们什么都没查到。”

“怎么说?”

“凶手选择在雨夜抛尸,为的就是给你们加大取证难度。在大雨滂沱过后,你们找到的脚印,其实就是凶手扛着尸体时的脚印。也只有这时候才会留下这么深的脚印,能在雨夜过后还保留着。而且扛着尸体走,单步长和平时也不同。你们的计算应该没有错,但是犯了一个低级的常识错误。”

马千里一拍脑袋,“对啊!也就是说体型计算公式应该减去被害人的重量,身高的计算也不准确。”

萧医生点了点头,“还有,他可能学过医学,但他从事的应该是艺术类工作。”

“这又是为什么?”

萧医生又拿起那张照片,“如果你把它当成一张单纯的艺术照,你就会感觉到这难以言喻的美感,带着浓厚的艺术气息。”

“美感……”这个词让马千里有点难以接受。

“艺术作品,只有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其惯性思维才会经常和作品关联在一起。这第二具尸体就是他心中的作品。”萧医生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说道。

“对了,这个倒插的十字架是什么意思,好像是什么仪式似的。”马千里突然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

“马队长你听过撒旦教吗?”

“撒旦教?”马千里愣住了。

萧医生又点起了另一根烟,马千里也接过烟盒点上一根。这两个烟鬼,抽死你们!我在窗外咒骂道,因为我只能看着他们抽,肺里一阵发痒。

萧医生继续说道:“撒旦教始于12世纪,是世界上最早的邪教之一。顾名思义,撒旦教的教神就是地狱魔王撒旦。有多个分支,部分分支最终发展成为正统宗教,而余下的则坚持着他们的初始教义,成了隐匿着的恐怖邪教。该邪教还保留着献祭和黑弥撒的传统,包括活人祭、强奸、暴力等邪教活动,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邪教之一。”

“最有名的当属德国的丹尼尔和曼德拉,这对夫妇就是撒旦教徒。他们在结婚后的第六个月将工友弗兰克骗到公寓,然后连砍66刀,并将他的血吸干。后来被捕的时候,他们交代说这样可以组成魔鬼数字666。”

“吸血……吸血鬼!这就是那个凶手为什么要把自己扮演成吸血鬼的原因?”马队长醒悟过来,问道。

萧医生点了点头,“是的,因为在邪撒旦教,入教第一关就是喝人血。邪撒旦教认为吸血可以获得永生,可以成为撒旦的化身——吸血鬼!”

“那个倒立的十字架呢?”

“那是撒旦教的典型标志,倒立的十字架,代表对抗耶稣,堕入黑暗。而另一个更有名的典型标志,则是倒立的五芒星。”萧医生抽出第二具裸尸的近照,递给马千里,“看看这些网状伤口像什么。”

马千里这次终于看明白了,“是无数交织在一起的五芒星!”接着又一愣,“等等,这……难道说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个邪教组织?”

萧医生又是一个微笑,“凶手正是想要你这么认为,你要是这么想就正中了他的圈套。”

“啊?”马千里又是一愣,这死萧白兜那么大一个圈子,竟又把他带回到原地。

萧医生接过照片,贴回墙上,继续说道:“首先,你要知道一个邪教组织想要长期存在,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机密和隐匿,就算是举办黑弥撒,也只会偷偷进行,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展示尸体。这是公然向你们挑战,也是在自取灭亡。”

“其次,这前后两具尸体看似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你再看这第一张裸尸的近照。”说着又递给马千里一张照片。

马千里接过仔细端详,萧医生指了指照片,“看到没,这具尸体的网状伤口其实是用利器胡乱切划的。也就是说凶手在第一次抛尸时,压根就没想让这尸体和撒旦教扯上什么关系。他这样做的原因其实就是在发泄。”

“萧医生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在第二次杀人后才想到的撒旦教,企图用撒旦教来转移我们的视线?”

萧医生点了点头,“是的,这就是我推断他是从事艺术类工作的原因之一。他从新闻报道和舆论中得到了灵感,然后继续创作,最后再向我们展示作品。这就是艺术家一直以来的行为模式。”

“那他到底是不是撒旦教的教徒?”马千里困惑道。

萧白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否则第一次抛尸时他就会这么做了。这应该是他后来得到的灵感,继而发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凶手肯定对西方文化比较了解,否则不会联想到对国内而言很生僻的撒旦教。”

萧白又翻了翻那些资料,继续说道:“还有尸检结果也有让我想不通的地方,第一具尸体体内残余血液为正常人体的20%,第二具却有55%。那两颗尖牙印是利器扎的没错,区别就在于第一具是生前扎的,第二具却是死后扎的。”

“这区别说明什么?”

萧医生摇了摇头,“容我想想,一会儿再告诉你。”

“那这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难道他就是单纯地想杀人,不杀人就浑身难受的那种变态杀人狂?”马千里又问。

萧白把目光又移回照片上,“不,我看到这些尸体照片时,第一感觉就是凶手似乎是在刻意隐瞒什么,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强烈意图。而在我发现他试图转移我们的视线到撒旦教上之后,就更加肯定了他的这种意图。他有明确的目的,而且在试图隐藏他的真实目的。”

“开始我们认定凶手的杀人动机和黑市人体器官买卖有关,但随着案情的发展越来越迷离,我们现在也迷茫了。”马千里叹了口气。

“别迷茫,凶手在放烟幕弹,为的就是让你们转移视线。”

“那这个凶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没有杀人之前,表现出的应该是回避型人格,自闭、孤僻、自卑,兢兢业业,安分守己,是别人眼中的老实人,甚至是别人眼中的蠢蛋。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其实一直潜伏着反社会人格,并且在一次突变中爆发了出来,突变极有可能是失业。人格改变是很罕见的,所以这个凶手的成长历程肯定很曲折。”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转变,人格应该是与生俱来,永久不变的啊。”

“马队长你听说过人格面具吗?荣格精神分析理论之一。简单地说,就是一个人为了适应社会和环境,隐藏起自己的真实人格,尽量去扮演一个能得到别人喜欢和认同的人。”

“这个所有人都有吧,出了家门谁都得戴上面具啊,特别是交际应酬的时候。”说到这马千里不禁叹了口气。

“反社会人格才是凶手的真实人格,回避型人格就是他的人格面具。而且这面具的形成时间较早,可以追溯到他的童年。从他杀的都是男人,而且表现出反社会人格看来,他最有可能的童年成长历程是母爱剥夺,也就是早年丧母,而后长期遭受父亲虐待。”

“这又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母爱剥夺是反社会人格的重要成因,而没有父爱或者缺乏父爱的孩子,长大后会表现出的性格是胆小、自闭、孤僻。”

马千里点了点头,“萧医生你继续说。”

“原本这样发展下去,他肯定会形成反社会人格。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他突然换了个相对较好的家庭环境。也就是这个家庭环境和后来受到的良好教育,压制住了他的反社会人格。这时候他的人格面具就形成了,表现出了回避型人格,他努力想当一个别人眼中的乖孩子,他也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乖孩子。”

马千里开始回味这句话:“寄养在别人家里,没有父母的爱,却又要想尽办法得到监护人认同和欢迎,一个自闭、胆小、孤僻的乖孩子。”

“荣格说过,一个人如果这样长期热衷和沉溺于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与自己的天性背道而驰,将会让自己陷入长期的紧张状态中。就像一个越吹越大的气球,吹得越大,爆炸的时候就会越响。所以当他终于压抑不住情绪而爆发时,就会表现出他的反社会人格,一步就跨到了犯罪的顶端——杀人!”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个人主观推断。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直接作为证据,马队长你当是个参考就好。”萧医生补充道。

马千里佩服地点了点头,“心理学真的很神奇,竟能预测到人的过去。”

“多拉德曾经提出过一个很有名的理论:挫折——侵犯理论。很适用于这个凶手的心理转变,他必定经历了生活中的挫折,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失业,加上长期遭受别人的轻视和挫折,终于让他爆发出了自己的本性,走向犯罪的道路。”马千里似乎开始对这个凶手的形象清晰化。

“还有,我刚刚有个想不通的地方,在我解读他心理的过程中找到了答案。凶手可能在夺取第一个被害人器官时,不知道什么原因,迫使他先放被害人的血。血量减少会引起脏器衰竭,这会严重影响脏器的质量。所以第二次他就吸取了经验,做完一切后才扎那两个牙印。”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辞退他的人下手呢?”马千里又疑惑道。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变态杀人狂。而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知识面很广,冷静的,具有极高犯罪头脑的杀人犯。”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他明白被害人人际关系网的概念。所以他专找街头的流浪汉下手,让你们无法从关系网上找线索。”

马千里点了点头,萧医生也综合警方的资料写出了他对凶手的心理画像:

男性,25-35岁,中等偏瘦身材,1.7米左右。童年曲折,有可能是在寄养家庭长大。受过中高等教育,有可能接触过医学,但最终从事的是艺术类工作,而且已经被辞退。

性格孤僻,平常沉默寡言,一直是别人眼中的出气筒,几乎没在别人面前发过怒。愿意接触和帮助陌生人,给人第一印象是礼貌,好接触。但不能深交,他甚至都没有带过朋友回家玩。目前单身或离异。

私家车也可以作为线索之一,按理说有私家车的人应该不会为钱而发愁。所以这辆车有可能是获赠或者继承的。

 

“现在我只分析到这些,有什么新的结论我再通知你。”萧医生将记录好的笔记递给马千里。

马千里接过就赶紧回去布置警力搜索本市所有对得上号的人,不过看来这个人数不会少于千人。别看萧白写了那么多,其实警方真正能用上的没有多少。理论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你不可能要求警察像了解自己家隔壁的大叔一样了解全市的每个人。

其实我连自家隔壁的大叔都不了解,开门上班,下班关门。我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道隔壁大叔姓什么,更别提他那老皇历一般的成长历程。你呢,你知道你家隔壁大叔姓什么吗?啊,你知道啊!太了不起了!那你知不知道他有可能就是连环杀人犯?

 

第四章 交错的旋律(1)

 

这次偷听得差不多我就赶紧离开了,我不想再被那个萧医生挂着贱兮兮的微笑继续问:“唐平,你找到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我决定去看看雨默,这次目的很明确——找雨默。

走进女病号楼里时,一楼的部分女病号小聚在一块儿,她们正和声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没有人指挥,开始只是一个人轻声哼着旋律,然后渐渐地别人也跟着哼唱了起来。

她们迷茫的脸仰望着天花板,下意识般地轻声吟唱。其实很好听,她们的声音空灵飘渺,在女病号楼里穿梭着回荡着。停下了脚步我静静倾听,无主游魂在她们的歌声中游荡,惊慌失措地相互询问着来时的方向。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唱着唱着突然有个女孩眼泪下来了,啜泣着:“我……我想回家……”

接着大家都静了下来,呆滞地望向她。护士长赶紧过去将她的脑袋轻轻地抱到胸前,像哄宝宝入睡一般安慰着:“很快就可以回家了,病好了就可以回家了……不哭……乖哦,不哭……”

然后她们继续唱了起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我向雨默的房间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提起那个水壶打满水。直线地走进雨默所在的那个房间,才发现她已经不在这儿,我只好一间挨一间找了起来。当我走进第六间病房时,我看到了她,她也看见了我。

护士在她的床边加了一块挡帘,她可以随时推上那块挡帘,将自己藏在阴影之中。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缩在挡帘前,双手抱腿,小下巴支在膝盖上望着门口。我的身影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百无聊赖的眼珠中。

找到她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我还没准备好开场白,她却突然先开口了:“你来了?”

“嗯。”我答,然后走到窗台边准备给那些花儿浇水。

“护士刚刚浇过了。”她说。

“哦。”我的动作再次僵住,正当我想该用什么理由能在这房间多待几分钟的时候,她又开口了:“你每天都来给花儿浇水吗?”

“嗯。”我答。

“精神病院里也可以这么自由的?”她问。

“除了我,萧医生给我这个特权,让我想去哪儿帮忙就去哪儿。”我答。

“为什么?”她问。

“不知道。”我答。

“萧医生的医术好么?”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微微有点生气了。

“不知道……”我又答。

突然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三个不知道了,你还真是一问三不知。”

我沉默着,等她的下个问题。她却把头支回膝盖上,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就在我想该说点什么的时候,楼道里正好又传来了女病号们的歌声。

“她们的歌声真好听。”我说。

“你听不出来吗?”她膝盖上支着的小脑袋歪着看了我一眼。

“什么?”

“那是哭声……”她撇撇嘴说道,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她的小手指上。

我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问:“萧医生今天来看过你没?”

“嗯,早上的时候来过了。还是那样,让我这几天先好好休息。你呢?抑郁症是什么样的?除了你这样整天苦着脸以外,还有别的特色没?”她问。

我想了想,“没有什么特色了吧……哦,我特别想把自己弄死算不算?”

她笑了笑,“你成功没?”

我羞愧地摇了摇头,“每次……都差一点。”

她笑得更厉害了,抱腿望着我痴痴地笑。

“死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又问。

“不知道,应该是一片空白,完全静止的空白,什么都没有。”

“那岂不是很无聊?”她试探着把脚伸到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这对她来说是个小小的冒险。过了一小会儿,她又把脚缩了回来。她和我不一样,她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每一分钟。而我向往死亡,我经不起死亡的宁静诱惑。

“你就这样在床上待了一天?”我问。

“嗯,我这半年来差不多都是这样。白天的时候躲太阳,晚上的时候躲灯光,我是个见不得光的人。”她自嘲地笑了笑,她的脸色很苍白,那是久不见阳光的缘故。

我想了想,说:“你下床走走吧,我帮你用挡帘遮住影子。”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我,“可以吗?”

“嗯。”我答。

“那你要保证一直能遮住我的影子哦!”

“嗯。”

 

于是,她终于从床上起来,穿起拖鞋。精神病院里的拖鞋都是统一尺码的,她穿在脚上显得有些大。我也小心地推着挡帘,让她的身子能完全藏在阴影中。

这是认识雨默的第二天,我推着挡帘陪她逛了女病号楼一圈。我做得很好,没有让她的影子漏出来过。她也做得很好,走得很慢,很小心。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我感觉到了我和她之间的默契,这默契似乎由来已久。

 

第三天,雨默开始调皮了。她故意走得时快时慢,我也只能小心地猜着她的意图。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我也赶紧停了下来。她挑衅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在走廊里狂奔了起来,我推着挡帘分毫不差地跟着。她停下,我停下。她走,我走。她跑,我追。

突然,我发现我已经成了她的影子。

她看着气喘吁吁的我咯咯地笑,笑着笑着突然眼泪就下来了,“陶耀也像你一样……宠着我,护着我……却……”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扶着挡帘呆呆地望着她。她抹了抹眼泪,又看了看我,说:“你走吧,我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杀人,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说着自己去抓挡帘,要回病房。

我抓着挡帘,不让她走,“我一点都不怕死。相反,我向往死亡。”我认真地说。

雨默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摇了摇头说:“那是以前的你,不是现在。”

我呆住了,这句话将我猝不及防地击倒在地。我就这样在原地发呆了半个多小时,那句话在耳边纠缠着我,不肯放过我。

 

“怎么,你也石化了?”

我回过神来,那个人逐渐在我眼前清晰,是萧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那贱兮兮的微笑。雨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了她的病房。我白了他一眼,快步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我经过雨默病房的时候也没有往里面多看一眼,因为我不敢。

 

第四章 交错的旋律(2)

 

第四天我没有去看雨默,我待在自己的床上看天花板。海洛因纠缠了我几次,我没理他,他又跑到其他病房去祸害别人了。中午萧医生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堆灯管。

他来到我的病房门口,冲我喊了一声:“唐平,来帮忙!”

我看了他一眼,这是个命令语气,容不得我拒绝。我穿起拖鞋走到他面前,他将灯管丢给我抱着,然后一起去了女病号楼的治疗室。

他将所有的灯管都在天花板上装了起来,一共十二根灯管。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将灯管一根一根地递给他装好。

忙活了半个小时,灯管终于全装好,他拍了拍手,看看我,“去洗把脸吧,把你那脸晦气洗洗。”

还是个命令语气,我只好去洗脸。

 

回来的时候,雨默也在治疗室。萧医生已经把灯管全打开了,在这么多灯光的铺照下,雨默的影子已经淡化得完全看不到。萧医生指了指门:“把门关上。”

我把门关上,他半倚在办公桌上看着我们,“听说过戏剧疗法吗?”

我和雨默都摇了摇头,他笑了笑,“没听过更好,其实就是个游戏,一个很简单的游戏。”

他示意让雨默走到他面前,“现在我先和你示范玩一次,然后一会儿唐平来代替我。因为我没有这么多时间全天治疗,只能让他帮忙。”

雨默愣了愣,“什么游戏?”

“影子游戏。”萧医生微微一笑,答道。

雨默畏惧地向后退了一步,萧医生竖起一只手指制止了她,“不用担心,不是让你和你的影子玩游戏。而是我来扮演影子,你来扮演你自己。”

“哦……”雨默点了点头。

 

游戏开始了,开始很简单,萧医生是雨默的影子,就一直跟在雨默背后。雨默举手,他也举手。雨默走,他也走。雨默停,他也停。

就这样大概半小时过后,他突然不动了。无论雨默做什么动作,他都不动了。雨默愣了愣,“萧医生?”

萧医生阴沉地笑了笑,“我不是萧医生,现在我是你的影子。”

“是啊,你怎么不动了?”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动?”

“你是我的影子啊!”

“哦……我是你的影子,所以我就必须一直跟随着你。我现在就想试试不跟随着你会发生什么。”

雨默畏惧地向后退了一步,萧医生却向她走了一步,“告诉我,会发生什么?”

雨默眼中浮现出一丝恐惧,“萧医生,你……你别吓我。”

“我没有吓你,我只是想试试如果不跟随你,会发生什么。”萧医生眼中的笑意更盛,继续向雨默走去。

雨默缩到了墙角,“别……别过来,这个游戏我不玩了……不玩了!”

萧医生走到雨默的面前,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雨默,良久才缓缓出声:“好了,现在换过来。你是影子,我是你。”

“啊?”雨默一愣,继而又反应过来:“哦。”

 

于是雨默成了影子,萧医生成了雨默。这游戏真的很简单,不过挺好玩的,萧医生经常摆出各种怪动作让雨默模仿。比如模仿奥特曼的十字光波,比如蜡笔小新的屁股见光,再比如肌肉男的秀场动作……雨默嘟着嘴也只好跟着做。

我在长椅上忍不住笑了几声,这也是半年来我第一次开心地笑,雨默狠狠瞪了我一眼。

半小时后,萧医生指了指我,“现在换你来,相互扮演影子。十五分钟换一次角色,无论对方摆出什么动作,你们都要模仿出来。别想偷懒,我时不时会从窗口督察你们。”

说完就走出了治疗室,把门轻轻地带上。

 

然后我就开始和雨默玩这个“影子游戏”,虽然不知道这算哪门子治疗,不过我们玩得很开心,你可以想尽办法折腾对方。不过在想歪点子这方面,雨默要略胜我一筹,所以我经常输。

接着雨默还自行开发了这个游戏的趣味性,每输一次的人就要在脸上贴一张小纸条,而且在贴上以后当晚12点之前不准拿下。于是从那以后,我每次都带着满脸的纸条走出女病号楼。

还好这里是精神病院,我满脸的纸条在别人看来还算蛮正常的。

三天以后,我正带着满脸的纸条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12点的来临。海洛因凑了过来:“唐平,你这几天怎么一直带着这些纸条躺在床上傻笑?”

“傻笑?有吗?”我答。

海洛因给了我个怪异的眼神,“你自己笑,自己都不知道?”

难道有些笑可以不用经过大脑的?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第四天,萧医生让这个游戏换了一个方式。不再是模仿对方,而是让“影子”做出完全相反的动作。比如雨默举左手,我就要举右手。雨默右侧身,我就要左侧身。组合动作也一样,要完全相反。

游戏难度加大了,我脸上的纸条也越来越多。雨默比我要聪明得多,反应也要快得多。第一天游戏结束后,雨默没好气地看着我:“你笨死了!一次都没赢过我,你要是故意让我,我以后不和你玩了!”

“我真的很想赢啊,谁让你反应那么快的。你好歹让让我吧,让我往你脸上贴张条子……”我无奈地说。

“真笨!”雨默重重说了一句,接着又斜了我一眼,“你看你,每次骂你的时候你就知道傻笑,又笨又傻!”

“傻笑?”我不自觉地又摸了摸我的嘴角,看来有些笑真的不用经过大脑。

 

我还是不知道这种游戏算什么治疗,但我们玩得很开心。萧医生也只是时不时过来督察一下我们,看一会儿就走。他确实有很多事要忙,就算是坐在办公室休息时,也是在看那些现场照片。

他在看那些照片时的表情很怪异,可以用“入迷”来形容。他还模仿尸体上的网状伤口在纸上勾画,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疯了。特别是有次我看见他捧着一盘炒面,津津有味地边吃边研究那些现场照片。

这家伙绝对有问题!我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也是在“影子游戏”的第四天,我回到病房时又看见马千里过来了。同样的,我也跟过去偷听。别怪我,我真的喜欢上了偷听。要是以后我有了什么偷窥症一类的毛病,肯定要归功于精神病院这个无聊的地方。

 

第四章 交错的旋律(3)

 

“萧医生,你这么着急叫我来,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嗯,你先看看我模仿倒五角星网状伤口画的图。”萧医生递给他几张自己的“作品”。

马千里看了看,“这个……给我看这个干什么啊?”

“我画的没他好,看起来简单,画起来复杂。我还特意练了几天的,也不比他用利器一次性划的好。”萧医生半开玩笑地指了指墙上的现场照片。

“哎呀,我的萧医生,你别开我玩笑了行不行。你知道我都急得快疯了!”马千里抖了抖手中的“作品”,表情僵硬地说道。

“我没开玩笑。”萧医生的脸也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马千里愣了愣,缓缓地将目光转到照片上,又回到纸片上。来来去去比对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轻呼:“噢……艺术家——画家!”

萧医生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递给马千里,“是的,包括第一具尸体,他情绪激动时划的这些网状伤口。虽然看似杂乱无章,但逐渐比对,就可以发现这些伤口的间隔距离都差不多,纵横也差不多。这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是很难办到的,除非是从业多年养成的职业技能习惯。”

马千里接过照片,边看边点头,“嗯,对。”

萧医生的目光回到别的照片上,“当我看到第二具尸体现场照片时,从角度取景上,我怀疑过他是一名摄影师。但这些天来我通过模仿和假想,越来越觉得他是一名画家。画家也懂得角度取景,这点也符合。”

“嗯,职业习惯的确值得参考。就像以前破的一个案子,凶手每次用匕首杀人之后,还用匕首在被害人体内回绞一下。警方从这习惯推断出凶手是一名从业多年的屠户,从而很快破了这个案子。”马千里也说道。

萧医生眉头紧锁地继续说道:“我现在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凶手还不潜逃,像他这种具有极高犯罪头脑的人来说,应该懂得及时抽身才对。到底是什么留住了他?”

“他可能自信心爆棚,以为我们抓不住他吧。”马千里咬了咬牙说道。

萧医生思索了一下,“如果他真这么狂妄的话,那他应该会给作品署名才对。”

“作品署名?”马千里一愣。

“嗯,如果凶手认为这些都是他的作品,那他就应该会给作品署名。当然,这种署名是用某种方式隐藏着的。所以我连续不断地翻看这些照片,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萧医生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

“不论怎么样,这是个非常有价值的发现,让我们搜索的范围圈一下缩小了。对了,萧医生……我问句不中听的话,这些理论性的东西,到底参考价值有多少?”马千里担忧地问道。

萧医生无奈一笑,“你也说了是理论性的东西,现在你们毫无线索,也只能从理论上逐步接近凶手了。”

马千里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啊萧医生,为了这个案子,队里的弟兄和我已经好多天没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你们最好养足精神等明天晚上,看天气预报了吗?明天晚上可能有雨。”萧医生提醒了一句。

马千里点了点头,“这个当然,明天晚上我们会出动所有的警力,在重点路段设卡盘查车辆。希望能将凶手抓个正着。”

萧医生点了点头,马千里也赶紧告辞,他要赶紧回队了,加紧搜索这名“用尸体作画的画家”。

 

我和雨默的“影子游戏”还在继续着。这两天来值得一提的是,我终于赢了雨默一次,我在她的小鼻子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她对我笑了笑,因为她已经赢了太多次。

我走出女病号楼时是下午四点钟,天已经下起了毛毛雨。于是我不禁开始回味萧白这个医生,我想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但我在脑袋里搜索了半天,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如果你跟着他查房一圈,你就会发现这家伙是个演技非常好的演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迎面走来一个病人问:“中央是不是要派人下来复查我的事?”

萧医生一脸严肃地回道:“中央的事,不方便在这里说。你先回房,等我一会儿和你单独谈谈。”

另一名病人看见他走来,笔直地敬了个军礼。萧医生也一挺身子,两眼爆射出一股威严的气势:“我命令你马上回房休息!正步——走!”

病人表情严峻地回一声:“是!”然后踏着正步回到病房。

他这一路走来,要扮演很多人,除了医生还有领导、军官、儿子、慈父、教练、专家……

 

反正病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一一回应,而且反应极快,马上进入病人需要的角色。看着很有趣,但如果换了你每天都在不同的病人面前变换角色,你早就疯了。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一个正常人在这待久了也会变得失常,他又是怎么保留他的正常的?

就在我想着的时候,他正好从男病号楼出来。看见我,他问:“游戏做完了吗?”

我点了点头,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谢谢你唐平,你帮我不少忙了。”

“这样的游戏到底算什么治疗?”我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他理着手中的病历,嘴角翘起一个莫名的微笑,“如果游戏能治病,那精神病院就不用开了。”

“什么意思?难道就是一个打发时间的游戏?”我一愣。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了一句:“你的话多了,关心的东西也多了,看来我也可以解除你的自杀危机警报了。”

我就讨厌他这样,从不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还有你给我开的药,开始是氟西汀,现在还是氟西汀。”

他给了我一个“啊?”的表情,接着说道:“你想吃新药?早说啊,多开点昂贵的新药我还可以多拿点回扣呢!”

“回扣?”我又是一愣。

“医生拿回扣很新鲜吗?”他笑了笑,反问道。

当然不新鲜,但哪有医生敢在病人面前直接说这个的。我望着面前这个披着白大褂的萧白,我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早就疯了。

“回扣很多?”我不禁好奇了起来。

“开一盒当然没多少,一直开的话,数字也是很可观的。”他吧嗒了一下嘴巴,一脸的贪婪相。

“难怪王医生总开新药。”我回想了一下,说道。

他摇了摇头,“王医生是个好人,说出来你别不信。他在这医院里干了半辈子,现在连套房子都买不起。他只是在对症下药的同时,拿了药商肯定会给的回扣。没有多开药,也没有滥开药,所以说他是个好人,也是一名好医生。”

“好人?”我回味着这个词,又问道:“你觉得好人的定义是什么?拿了回扣的医生还是好医生?”

“人存于世,善恶交织。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善与恶是相对存在的。没有了黑暗,也就无所谓光明。你也一样,唐平,你有太多秘密。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他望着我的眼神饱含深意。

“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强笑着回道,我害怕他这种眼神,这种能穿透别人思想的眼神。

他给了我一个绅士微笑,“我无意打探你的秘密,只是你对雨默的关注程度不得不令我好奇。”

“我只是同情她的遭遇。”我回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点了点头,挂起了他那贱兮兮的微笑,“嗯,那就仅此而已。”

我讨厌他这种微笑,径直地从他身边穿过,向男病号楼走去。没走几步,他讨厌的声音又再次传来,“唐平,其实你和雨默可以相互治愈。”

我没有搭理他,继续走向男病号楼的铁门。在等护士给我开门的时候,我不禁又回头望了他一眼。这个男人消瘦的背影在雨中渐渐模糊,白大褂迎风托起……

“有病!”我总算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第四章 交错的旋律(4)

 

晚上下大雨了,对面街道不时传来呼啸的警鸣声。今晚是个繁忙的夜晚,明天可能又要多一个抛尸现场。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钟还没睡着,最后从床上起来,走到海洛因的身边,“有烟么?”我知道他偷偷藏了几包烟,我也知道他压根没睡着。

他从枕头里摸出一包硬盒云烟,连同打火机一起递给我。我点上,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到铁窗边看雨。

对面是女病号楼,每层楼值班室的灯会一直亮着,透过雨幕还可以看见几个值班护士和医生的影子。即使是在这样宁静的夜晚,精神病人还是潜藏着无限的可能。说不定明天会多一条值班医生被精神病人打死的新闻。

我开始玩自问自答的个人游戏。

这样的雨夜里,那个杀人狂在干什么呢?

应该和我们猜测的一样,正在布置另一个抛尸现场吧。真正在管束灵魂的是信仰与良知,而不是法律。一个人丧失了前两者,法律不过是随时可以忽视的一纸空文。为什么会有惯犯?因为惩戒不过是一条鞭子,可以鞭挞躯体,却未必能碰触灵魂。

人为什么会惧怕黑夜?因为黑夜无法操控,不能预知,潜藏着无限的可能。恐惧大部分来源于未知,如黑夜与鬼。

人为什么会惧怕死亡?因为死亡将丧失一切可能,你的人生到此宣告结束,再无后续。你必须和你留恋的、舍得和舍不得放手的东西,与放心和放心不下的人和事说永别。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虽然我无数次接近死亡,但我还是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大部分人都相信世界上有鬼魂,有地狱天堂,有轮回。人真是很矛盾的东西,他们害怕鬼魂,但他们又希望有鬼魂。因为有鬼魂代表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

因为我们希望还可以重新来过。就像电子游戏,“GAME OVER”了,投一个币,“NEW GAME”又可以从头再来。

这世界上真的有灵魂,真的有地狱天堂,真的有轮回吗?如果硬要我回答的话,我只能回答:希望有,但我不保证一定有。

因为从来没有人能证明真的有,所以我们还是好好活着吧,如果人生只有一次的话。

 

虽然我不知道萧医生到底对我进行了什么治疗,他好像就是给了我几粒药片。还有那印象深刻的电休克治疗,我也不知道那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但我现在很明确地知道,我不想死了,我想好好活着。

也许萧医生真说对了,真正能治疗我们的不是药,也不是医生,而是我们自己。自己想明白了,想通了,病也就好了。

不同的心情看一样的东西,看到的东西也不同。如果是两个月前的我,看到这样的雨夜,可能就连心都是湿答答的,可能我会继续找新方法整死自己。而现在的我却在这里思考,思考生和死的差别,思考如何珍惜生命,思考关于未来的东西。

我又看了看对面的女病号楼,雨默的病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我知道我有“罪”,只是不知道等着我的将是什么“罚”。

我将已经烫手的烟头弹出窗外,返回床上睡觉。很巧的是,我刚到床上躺好,正值夜班的萧医生来查房了。他打开门,扫了我们几眼,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睡觉前别抽烟。”然后关门,脚步声远去。

这家伙的鼻子比狗还灵,我在心里夸了他一句。

 

第二天果然又多了个抛尸现场。就像一件事你明知道它会发生,却无法阻止它发生,人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无力和渺小。

精神病院里一切如常,早晨8点钟开始查房,医生下医嘱,小护士们忙进忙出。走廊里有部分恢复较好的病人正在护士的带领下做早操,医院里的睡眠时间还是挺严格的。我听萧医生说过,睡眠过多和过少都会引发精神异常。适量这个词在哪都有,什么东西都一样,多了,或少了,都会成为问题。

窗外的树上有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是什么鸟,羽毛灰白相间。其实它们的叫声并不好听,但能在清晨听到这样的声音,大家还是蛮乐意的。我没看到萧医生,是陈医生替他查房。我走到值班室窗前,看见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右手还捏着笔,办公桌上是一份他还没写完的病历。

细心的护士给他披了一块毯子,他的侧面棱角分明,神情安详得像个孩子。办公室里的护士和接班医生都在蹑手蹑脚地干活,没人发出大的声响,怕吵醒这个孩子。

我继续往走廊前方走,前方的两个病人正在神秘兮兮地说着什么。看见我过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闭嘴。等我走过去后,他们又开始交头接耳。再往前,是一个胖子,他双眼呆滞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楼梯口时,蹲着个病人。他似乎在和身边的谁争论着什么,不时摇头,不时又回骂几句。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已经深陷在自己的幻觉世界里,现实中的东西和他没有多少关系。

其实要迅速区分一个正常人和精神病人并不难,注意他们的眼神。亢奋、狐疑、呆滞、忧郁、惊恐、飘忽……正常人也会出现这种眼神,但只是顺应情绪。精神病人的这种眼神却可以维持全天不变,包括你和他交谈的时候。

 

我走下楼梯,来到一楼。迎面走来了一张新面孔,看来是新病号。他很警惕地望了我一眼,打量了我一番,凑到我身边低身问道:“朋友,你在这待多久了?”

我下意识地回道:“快两个月了。”

他很神秘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才继续说道:“我来找你了解一下关于这间医院的情况,我其实是一名秘密警察,是上级派我来调查这间医院的。上级是谁我不能和你说,这个是机密。”

“哦。”我习惯性地回道,在精神病院里遇到一名“秘密警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你别这个表情,我没有病,我只是假装精神病。”他看见我这个表情有点生气。

“哦。”我尽量摆出一个认真的表情。千万别和偏执型精神病人较真,否则他们会迅速将你列入敌人的行列,甚至伺机报复你。

“这间医院由一个很有权势的幕后黑手操控着。表面是医院,其实是一家生化研究中心,利用病人进行各种活体实验。你听说吸血鬼抛尸案了吗?那其实就是他们研究后抛弃的尸体,杀手就是这家医院里的医生。”他很严肃地继续说道。

“郝达维,回房吃药了。”护士在不远处喊了他一声。

他压低声音赶紧说道:“不能多说了,朋友你自己多保重吧。这事别告诉别人,我看你可信才和你说的。”

“嗯。”我点了点头,护士也已经走了过来,将他劝回病房。

在精神病院里,最亢奋最有趣的就数这类偏执型病人。千万别想要反驳他们的观点或者妄想,否则你会输得很惨。而且完了以后他们会摆出智者的高傲姿态,冷冷地给你丢下一句:“你以为你什么都懂?其实你什么都不懂!”

 

你呢,换了你是我,你愿意相信他说的话吗?我差点就相信了,真的。特别是想到萧白那一脸贱兮兮的微笑时,我一直怀疑那个连环杀手其实就是他自己。他的伪善、他的冷静、他的狡猾出卖了他,我还清楚记得他揍痞三时的眼神,那是一个杀手的眼神。

我都想不起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萧医生的,好像是从他抛弃瘦子开始吧。其实也不能怪他,但我就是禁不住地厌恶他。伪善,我讨厌伪善的人!

 

第四章 交错的旋律(5)

 

大厅的电视机正在播报新闻,其实我下楼就是为了看新闻来的。护士正在忙进忙出,没空管电视,所以这次我看了个痛快。很快就直播了抛尸案的第三个现场,这次抛尸地点换到了正北高速路主干道的一处分岔口,再往上两百公里就可以到达另一个城市。

现场周围已经被一队警察保护了起来,连记者也不准通过。摄影师爬到自己的采访车顶上,拍了一下远景。一样是倒立的十字架,一样是倒立的裸尸。朝阳正从小山背后探出,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挥洒在倒立的十字架背后,就像天主教壁画里十字架背后的圣光。不得不承认,这次我真的感觉到了萧医生说的“美感”。

几名现场勘察人员正忙着取证,马千里站在裸尸对面。他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已经纠结到了一块。镜头一转,一辆红旗轿车飞驰而来。播报员看到车牌赶紧介绍,那是市长的车。

车停下了,身材微胖的市长从车里钻了出来,然后一堆记者就围了过去,被保镖拦下。司机朝保护现场的警察招呼了一声,几名警察也过来帮忙拦住记者。市长径直向马千里走去,马千里也赶紧迎了过来。然后两人又向林子的另一边走去,摄影师非常敬业,镜头一路追踪着这两人。

远远的他们在说什么也听不到,开始是马千里在向市长汇报什么,市长一脸僵硬地听着。然后市长表情激动地说了几句,在说着的时候,他右手抬起,用力地指了指马千里头上的警帽。很保准的肢体语言:这案子再不破,你脑袋上的帽子就不用再戴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市长出现在刑侦现场。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这案子搞得人心惶惶,铺天盖地的电视新闻,加上各种街头小报大肆热炒。最厉害的就是网络,数以千万计的帖子和新闻都在谈论这个案子,甚至都出现了专门的论坛。这案子估计已经惊动了省级甚至中央领导,别说马千里的乌纱帽,连市长的位置都开始摇晃了。

两人走了出来,市长开始接受采访,马千里也在一旁帮忙搭腔。记者问了一些白痴问题,这两人给的也是似是而非的答案。马千里的表情很僵硬,特别是当记者问到案情调查进展时,他为难地回了一句:这个不方便透露。

不过接下来就出现了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市长清了清嗓子,接话道:请市民们放心,要维持良好的社会秩序,安心生活和工作。我们的刑警队保证会在五天内抓到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

市长右手伸出五个指头:五天!

马千里愣愣地盯着他那五个指头,脸上所有的肌肉在瞬间纠结在了一起。这个表情非常滑稽,可以用一个词来表达:欲哭无泪。

五天,这是市长的保证,也是马千里的最后期限。一个查了半年都没一丝线索的案子,现在市长拍板要在五天内破案,马千里估计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

 

上级和下属,就是这么一回事。上级犯错下属要担着,下属有功上级也要全占着。上级说的话就是下属说的,下属说的话还是下属说的。官场职场,各行各业不外如是。上级需要的是听话懂事的下属,简而言之就是要你的奴性,而不是你的个性!

别以为上班了你往办公桌面前一坐,一头扎进工作里就行,你还得当上司的仆人和保姆。

“小唐,咖啡。”

“小唐,把我办公室的文件整理一下,办公桌有杯垫的水印,你一起擦擦。”

“小唐,我邮箱的密码多少来着?”

“小唐,明天我要和何总去海边玩,帮我去买条泳裤。”

“小唐,那个……去帮我买盒套子,再订一间客房。”

“小唐,你连谎都不会撒吗?我老婆打电话来,你说我在办公室干什么?她一打我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你不懂得说我正在开会吗!废物!”

“小唐,晚上去包厢记住帮我挡酒,除了何总敬的,其他人都挡下。”

“小唐,帮我把这个策划案写完,文语要像我,明天要给老总看的。”

“小唐,明天周董生日,帮我挑份好礼送给他。”

“小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哪有生日礼物送手表的,送钟——送终懂吗!”

……

我又想起了我的上司,原来我已经做了这么久的高薪奴隶。白领、金领又如何?还不如摆摊卖水果的,至少是在替自己打工。

 

 

第五章 催眠(1)

 

很快到了中午,就在我准备去找雨默的时候,警车呼啸而至,马千里抱着公文包直奔萧医生的办公室。于是我又拐了回来,跟去看热闹。其实我是想看看这个精神科医生怎么继续糊弄马千里。

其实郝达维说的挺符合剧情发展,也符合我的期待。如果萧白真的是杀人犯,他被抓走的那天我肯定会拍手称快。

 

“萧医生,快看资料,我实在是没辙了。市长限期让我们五天破案,五天,他以为办案是写报告啊!”马千里都顾不上客套了,急急递给萧白资料。

萧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早就可以下班了,一直没走,因为知道你肯定要找我。我说马队长,你不是布置警力排查主干道的过往车辆了吗?怎么又让他给跑了?”

“他打一枪换个地方,这次是省正北高速路主干道分岔口上。那里已经是外市了,那里我们没有布置警力啊。我都怀疑他会不会抛尸完直接潜逃了。”马千里无奈地说道。

“我早上补觉,没看新闻,你先大概说说怎么个情况。”萧白打开资料,开始重点翻看新的抛尸现场照片。

“这个现场不是任何人发现的,而是凶手自己打电话报警告诉我们的,真是嚣张到了极点!”马千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打电话通知你们?”萧白一愣。

马千里点了点头,“从一个公用电话亭拨出的,说话时用的是电脑早就合成的录音。公用电话亭没法查啊,至少有上千人的指纹和鞋印,狡猾的凶手也肯定不会给我们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个我能猜到,我主要想的就是他这个方式……似乎想表达出某种东西。”萧白思索着点上一根烟,先给自己提提神。

“表达什么?”马千里连忙问道。

萧白没有回答,而是翻着手中的现场照片说道:“这第三个抛尸现场和第二个相似,代表他的手法和风格已经成熟化、模式化。这是一个分岔路口,他抛尸在这儿的原因其实正是迎合他当时的心理。”

“分岔路口……”马千里无法理解这句话。

“是的,他现在走进了一个分岔路口。一是遵循中国的那句老话——事不过三,从此收手,彻底隐匿。就像开膛手杰克一样,在他名声大噪的时候突然消失。二是继续杀人,一直杀到你们破案为止。”萧白朝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而从种种迹象看来,他似乎更倾向于前者。”

“那……那不是更没希望破案了!”马千里惊道。

“他现在打电话通知你们的这个方式,这是反社会人格膨胀到顶端的标志。这点和杰克很像,杰克当年就是通过写信给相关部门的方式来挑衅。在他看来,他的‘事业’已经到达了一个顶峰,自己已经无法再超越了。这不仅是自大的表现,而且表达出一种倾诉欲,意图毁灭自我。”

“倾诉欲,毁灭自我?”

“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他希望你们能抓住他。”萧白缓缓说道。

马千里听呆了,“这怎么可能?”

萧白点了点头,“杀人狂也是人,很多小说和电影为了表现惊悚主题,故意将杀人狂表现得穷凶极恶。其实只要是人就会有善恶,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善与恶是相对存在的,这就是人性。”

“杀人狂也有人性?这个说法我可不敢苟同。”马千里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萧白呵呵一笑,“还记得杨新海这个杀人狂吧,当记者问他,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是谁时。他说他感谢警察,被抓以后警察给他买过两件衣服,从小到大他没被人这样关心过。”

马千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杀人狂,他已经赚够了他需要的钱,而且也通过抛尸得到了他想要的关注。无论是对现实还是对他的心理来说,都已经得到极大的满足,这应该就是他干的最后一票。”萧白望着照片说道。

马千里坐在椅子上,双手用力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搞不好他抛尸完就直接开车潜逃到别的城市去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萧白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马队长,他拨出电话的电话亭在哪儿?在不在市内?”

“在市内!”马千里闻言也回过神来,“难道他抛尸后又跑回市内打电话报警?也不一定,他用的是录音,可以请别人代劳。”

“不,他不相信也不放心任何人,这事只能他自己干。性格决定他的行为,这个是肯定的。”萧白确定地说道,然后又摇了摇头,“但是他完全可以潜逃的,为什么还回到这个城市呢?难道这城市还有他放不下的东西不成?”

“难道他想告诉我们,他还在市内?”马千里似乎开始认同和学习萧白的思考方式。

萧白点了点头,“嗯,这就是他故意给我们留下的线索。他的潜意识其实希望你们能抓住他,阻止他。他敢给警方打电话,他也肯定给作品署名了。”

“作品署名,萧医生你第二次提到这个词了,这名到底在哪儿啊?”马千里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别急,我这几天来不是一直在找吗。”萧白又拿起那些照片仔细翻看了起来。

 

马千里也跟着翻看那些照片,但半小时后依然一无所获。

“马队长,被害人的姓名你们查到没?有些杀人犯通过拼凑被害人的名字来署名的。”萧白看着那些照片问道。

马千里摇了摇头,“查不到,流浪汉最难查身份了。黑市也查了,一无所获,估计大买家并不在本市。”

萧白撇了撇嘴,“第一具尸体到现在有半年了吧,你们还查不到?”

“没人来认尸,我们对着电脑认身份证照片,眼睛都看到瞎了。找到了上百个最相像的,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马千里叹了口气。

“国情……”萧白故意拖长了这个词。

猛地萧白一拍自己脑袋,“亏我还精神科的,行为模式都忘了。署名不一定在尸体上,电话亭……地点!马队长,地图带了没?”

马千里赶紧掏出地图,两人在地图上仔细标示了起来:四环线东郊口——西二环——正北高速路主干道。接着萧白拿起笔将这三点连了起来,顿时一个大大的“L”出现在了地图上。

马千里则在这三点之间画了个新的疑犯活动范围圈,两人盯着这地图,又对望了一眼。马千里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揪了揪自己的头发,问道:“这个‘L’会不会是巧合?”

“这几乎是大写字母‘L’的1:1比例啊,而且在地图上正好处于垂直和水平,这巧合是不是太巧了点?”萧医生反问道。

马千里点了点头,“那这个‘L’又代表什么呢?”

“肯定和姓名有关系,有可能是L开头的姓氏,如:林、刘、罗、李、黎……也有可能是名,如果是名的话,肯定是一个单名。”萧白回道。

马千里总算看到一丝希望,“这个可以作为排查嫌疑人的线索之一。”

 

就在这时马千里的手机响起,马千里一接,“什么?你确定!太好了,马上请她协助调查啊……什么?该死的,怎么这样!你等等,正好我这里有位专家。”

马千里放下电话马上对萧白急急地说道:“萧医生,我们找到了一名目击证人。昨天她开车回乡探亲,却接到公司的紧急电话,要她连夜赶回。路经正北高速路主干道分岔口时,她正好目击到了凶手抬尸体下车的一幕。她被吓坏了,往前开了五百米后出了车祸,倒没受什么伤。一直到今天交警去询问她时,她才模模糊糊说了出来。可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光记得她经过时看见这一幕,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失忆。”

“心因性失忆症。”萧白帮他补充了一句。

“对对,就这个!她就除了记得看见过这一幕,其余的什么都忘了,连凶手的车是什么车都忘了。这个你能帮她回忆不?”马千里焦急地问道。

萧白点了点头,“可以试试,她还记得结果,说明只是局部失忆。如果她接受催眠暗示的程度高,我就可以通过催眠帮她找回记忆。”

“太好了!”马千里激动地抓起手机,“马上将她送到精神病院来,这里有位专家可以帮她。”

 

第五章 催眠(2)

 

马千里收好手机,想了想,也问道:“萧医生,催眠术真的有这么神奇?”

萧白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这个问题你让我怎么回答?就好比你问我精神科医生算不算医生一样。”

马千里干笑了几声,“我也是好奇嘛。催眠术听很多人讲过,却从来没见过,所以一提起来就觉得很神秘。这个算不算行业机密,到时候我可以在一旁观看不?”

萧白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你还要负责记录相关口供。不过最好忽略掉部分催眠细节,以免引起别人的困惑或误用。”

“那些网上流行的什么催眠录音呢?是不是真的?”马千里突然想起来。

萧白点了点头,“我听过一些,那是语言诱导法,可以算是最古老的一种。催眠术发展至今,已有不下二十种主流创新,特别是专业人士的个人创意催眠,更是数不胜数。”

“你的意思是那些网上流行的催眠录音确实是真的?”马千里反问道。

萧白笑了笑,“我没这么说,而且我也不推荐别人去尝试这种单方面的录音式催眠。”

“为什么?只要真的能让人睡着不就行了?”

萧白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不,这是个误解,催眠不是让人睡着。而是让被催眠者在眠游状态下的潜意识活跃起来,与催眠师保持互动和沟通交流。所以催眠其实是双方面的,在催眠时催眠师会密切关注和保护催眠者的潜意识活动,出现任何突发情况时都能及时地给予暗示和引导。而网上流行的那种催眠录音,就是一种单方面的催眠。无论那些录音是不是真的,没有催眠师在旁保护和引导,便隐藏着各种有可能发生的隐患。”

萧白担忧地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我就接过这样的病例,患者因为失眠去买了一些促进睡眠和回到前世的催眠CD。开始确实很不错,她的失眠有了起色。但随着这样的尝试越来越多,她开始出现幻觉和妄想,说她经常看见房间里有鬼。”

“天啊……这么可怕!”马千里倒抽一口凉气。

“当她被送到我这儿时,由于她长期尝试这种催眠,敏感度极高。我甚至只需用最简单的握手催眠法就可以让她迅速进入催眠状态。后来经过半年的药物配合催眠诱导矫正,才终于让她恢复过来。所以催眠不可儿戏,我更不推荐这样的单方面催眠,滥用催眠术的后果是很可怕的。”萧白的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担忧。

“那是不是每个心理医生和精神科医生都会催眠术啊?”

萧白摇了摇头,“国内的心理学和精神科其实都还处于起步阶段,催眠术更是如此,这也是我们的‘国情’。在这所医院里,拥有WMECC国际催眠治疗师资格证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们主任,另一个就是我。”

“看来我还真是撞上好运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一个催眠师去。”马千里嘿嘿笑了几声。

萧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虽然这些年精神卫生行业确实有了不小的发展,但技术力量和从业医生个人素养参差不齐却是个大问题。国内的很多精神科的医生太过仰仗药物,而忽略了应该配合的心理治疗。”

接着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当然,这一切都和待遇分不开,也就是钱。无论是国家对这行投入的,还是最终发到医生手里的工资……”萧白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别说医生素质了,现在想找个精神科医生都难。我的同学毕业后只有不到1/5真正从事精神卫生行业。而这1/5在从业几年后,又有2/5因为受不了这份工作的辛苦和压抑,离开了这行。”

马千里也叹了口气,“你们院长和我说过,这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全都在超负荷工作。他不是不想多招医务人员,是不能啊。医生的压力大,医院的压力更大。”

萧白嘴角带出一丝忧伤的微笑,望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或许……有一天我也会顶不住,离开这行。”

两个人同时都沉默了,他们在这一瞬找到了彼此身上的苦楚,彼此的缄默。

 

老半天后,马千里看了看表,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还不来。”

又望向萧白,笑着说道:“萧医生你继续说说催眠吧,被催眠后的人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

“是一种由潜意识所主导的精神状态,在这个状态下,被催眠者会在催眠师的引导下去探知和挖掘自己的潜意识。我这么说你可能很难理解,等一会儿催眠时你自己体会吧。”萧白微微一笑,回道。

“听着确实有点玄,那催眠会不会醒不来啊?我经常听别人这么说。”马千里有点畏惧地问道。

萧白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又自觉这样有点失礼,轻咳了几声才说道:“对不起……不过这确实是以讹传讹的胡说八道。催眠师可以通过指令唤醒被催眠者,也可以不唤醒。因为任其催眠状态持续下去,就会进入自然的睡眠状态,睡够了自然就会醒过来。”

“这个过程可以逆转吗?就是说将一个睡着的人催眠。”

“可以,这个过程也可以逆转,这种方法称之为睡眠性催眠术。”

“那像电影和小说里出现的那种,利用催眠术控制别人去犯罪的有没有?”马千里提到了自己的老本行。

萧白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不可否认,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这种方式又称之为催眠后暗示,比如你在催眠状态下给被催眠者一个指令:你醒来后,我一摸鼻子,你就去打开窗户。”

“然后被催眠者醒来后,就会执行这个指令?”马千里的表情很认真,这和他的老本行相关,所以很慎重。

萧白点了点头,“是的,而且当你问他为什么去打开窗户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会回答说自己觉得屋内有点闷。”

“那如果给一个指令:你醒来后,我一摸鼻子,你就开始杀人。他也会杀人?”马千里接着问道。

萧医生摇了摇头,“这就涉及一个前意识和潜意识的冲突问题,比如你看到别人抱着一大笔钱,潜意识会想:把这些钱抢过来变成自己的多好。然后前意识马上回应:不行,这是犯罪!而前意识再传达到意识层面的时候,这条信息已经被过滤掉了。所以可能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刚刚有过抢钱的念头。”

萧白接着说:“就像你的这个假设,开窗户和杀人是两个完全不同意义的指令,执行催眠师指令的正是潜意识。当这个人醒来后,催眠师摸鼻子时,被催眠者去开窗户,因为前意识觉得这条信息可以放行。换了杀人就不一样了,这条信息会直接被前意识过滤掉,从而阻止犯罪行为的发生。”

“很形象的比喻,连我这个外行人都听懂了。也就是说,前意识是理智、道德、法律的代言人,专门负责过滤和调节潜意识的想法。”马千里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嗯,所以假设催眠师真发出这条指令的话,有可能因为前意识的强烈抗拒而让被催眠者突然醒来。即使催眠成功结束后,催眠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被催眠者可能会觉得浑身一阵莫名的躁动和不安,却什么也没做。更不会出现像小说和电影里那种,被催眠后去杀人的情节。因为在清醒状态下,意识和前意识占主导作用。”

“也就是说通过催眠控制别人犯罪是完全不可能的?”

萧白又微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比如我给你一个前意识可以接受的暗示:你醒来后,你会觉得这次催眠治疗的效果非常好。所以你必须要付双倍治疗费给我,才能表达你的感激之心。”

马千里哈哈一笑,凑到萧白面前,“萧医生,你小声地告诉我,这事你干没干过?”

“别忘了我也是人,我也有前意识。潜意识也许会有这种念头,但前意识不会允许我这么干的。”萧白也嘿嘿一笑,回道。

“难怪萧医生你对催眠这么慎重,这真是一个不可儿戏的学科。”马千里郑重地说了一句。

萧白也点了点头,“所以催眠治疗师和医生一样,一定要有高尚的职业道德和自律自觉。这都是游走于灵魂和生命健康边缘的行业,不可儿戏。”他又重重地重复了那四个字“不可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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