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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塞尔维亚的复兴之路

沙梨熊386 2020-09-20 09:41:08

第一章


要介绍塞尔维亚怎么回事,至少要把巴尔干诸国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斯拉夫诸民族的起源与流布,其实就是一个时钟原理,12点位置,波兰的维斯瓦河谷是他们的老家,然后沿逆时针方向,由西向南迁徙的分别是11点(捷克),10点(斯洛伐克),但在9点中欧位置出了点状况,由于受到奥地利与匈牙利的两股势力的夹击,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被隔绝在了8点、7点位置,也就是巴尔干西部。


综上几国,族源上同属于西斯拉夫系统,国家的价值取向,通常而言,除了波兰因为自身文明本就较高,故此直接从罗马天主教文化中接受滋养,在西欧文明圈中属于与法国、西班牙并列的天主教三大卫道士之外,其余西斯拉夫诸国在迁徙途中,主要都受从中欧德奥地区舶来的基督教文化影响。


7点位置的克罗地亚人继续向南,就到了波黑,但在这里克罗地亚人内部发生了分化。在政经关系上,克罗地亚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占主导地位的贵族领主以及自耕农阶层,他们信奉天主教。


还有一派是主要聚居在城镇的工商手工业主,他们信奉基督教中异端之一,鲍古米尔派。二者之间看似宗派矛盾,实际上是城乡差异惹的祸。当然,此地还有由东迁来的塞尔维亚人。

 

反之,按顺时针方向迁徙的,1点(乌克兰),2点(白俄罗斯),3点(俄罗斯),这三者都以基辅为核心。但东斯拉夫人还有一部继续向东迁徙,来到4点位置,也就是黑海附近,正好碰上了由亚洲游牧而来的西突厥人。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但没等开打,二者就被拜占庭当作雇佣兵相继招到了巴尔干。


 希腊人的目的在于,自己在君士坦丁堡防备来自东方的新月威胁,而让这两只雇佣兵团保护自己的侧后方不被拉丁人或是日耳曼人偷袭。于是在5点位置(巴尔干中部)演化出两个新兴国家,西突的保加利亚和东斯的塞尔维亚。在土耳其人还没来到之前,他们之间的战争成为巴尔干的主旋律。

 

战场集中在塞保交界的马其顿地区。常年的战争、文化上的碰撞以及主要是来自于索菲亚的宗教感召力,客观上形成了一个亲保的马其顿斯拉夫人群。虽然他们与塞尔维亚人血缘相同,但在国家认同度上却倾向于西突厥裔的保加利亚人。故此,马其顿既是一个地区火药桶,相对塞或是日后的南国而言,又是外敌入侵时大宗伪军的出产地。


这是塞尔维亚的东部边境,西部则是和克罗地亚交界的波黑。不用多说,迁到此地的塞尔维亚人始终是处于克族人之下的小三,压在他们身上的不是天主教的克族,就是鲍古米尔派的克族。


只有在以贝尔格莱德为核心的中部或是民族圣地科索沃地区,塞尔维亚人才有和平的生活,一直到土耳其人到来之前。


此外,还有南部背山面海的黑山公国,此地相对于塞尔维亚中央王国,相当于是一个半独立的大公国。这里的塞尔维亚人历来民风彪悍,而且虔信宗教,当地的大公历来由牧首兼任,叔侄相传。海外亦有像威尼斯这样的经济强援,对塞尔维亚国家而言,只有民族认同,没有王室忠诚。


随着君士坦丁堡换了个马甲叫做伊斯坦布尔,巴尔干开始了再次洗牌。在土耳其人西征的路上,作为原住民的阿尔巴尼亚全族改宗,愿为苏丹前驱。而西突厥裔的保加尔人,虽然看着东突的土耳其兄弟,心里有那么点像姓完颜的看姓爱新觉罗的,不是那么服气的感觉,但一笔写不出两个突厥来,消极不抵抗,土耳其也相对顺利的过了这块区域。


大军开到塞尔维亚,公元1389年6月,在塞尔维亚人的老家科索沃一块叫做画眉坪的地方,双方决战。塞尔维亚上至大公、贵族,下至军人、男丁全部战死,土耳其也折了一位苏丹及大批人马。这次大战的结果直接改变了塞尔维亚人的命运,作为民族圣地,地位相当于中国长安这一块的科索沃,被苏丹赏给了阿尔巴尼亚军团。而以贝尔格莱德为核心的中部腹地,也就是相当于汴洛一带,成为苏丹近卫军直辖地。


塞尔维亚亡国之后,剩下那些有种的精英,大都越境逃向当时的奥地利。奥地利把这批流亡分子,分成几部分,一批好勇斗狠的安排在了奥属克罗地亚的斯拉沃尼亚等地区,作为边屯军。还有一批宗教、文化界的,则安排在了奥属匈牙利境内的伏伊伏丁那,以当地首府诺维萨德为中心,形成了塞尔维亚民族文化复兴中心。


奥地利人把塞独分子安排在这儿,其实有两层用意,其一,加厚边境军力,靠边军抗击土耳其继续西征。其二,培植塞尔维亚屯区,以制衡奥属克罗地亚、匈牙利的本土反维也纳势力。维也纳的这种政策,客观上就使得克匈境内的塞尔维亚眷村势力坐大,为日后留下了一大伏笔。


土耳其人继续西征、南讨,西线进占波黑,当地的克罗地亚领主、自耕农的天主教派系被打翻在地,原属克族的鲍古米尔派干脆以阿尔巴尼亚人为师,集体改宗,摇身一变而为穆斯林,而塞尔维亚人则继续原地踏步。波黑至此由原先的两族三派,变成了简单的三族三派(穆克塞,伊天东),于是以萨拉热窝为中心,一个火药桶诞生了。


南讨很不顺利,黑山独立大公国不是那么好惹的,当地的高山塞尔维亚人打起仗来,论宗教狂热一点都不输给土耳其的圆月弯刀。而且地势占优,又有威尼斯人的海上支持,于是苏丹睁一眼闭一眼,只在地图与口头上把黑山划作自己的藩属,实际上绕道而走,去打克罗地亚也就算了,黑山得以保全。想来真是可恶,为什么郑成功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第二章


五百年的亡国史,分布于各地的塞尔维亚人自然一刻也没放弃,但他们真正的机会却是在进入十九世纪以后。起义首先在土耳其近卫军直辖的塞尔维亚腹地爆发。


第一阶段外有奥、俄的倾力支持,内有传奇领袖乔治•彼得罗维奇的带领。此人出身猪贩,因为有一头黑发,故此又称黑乔治,他最出名的举措就是号召塞尔维亚人杀光所有穿绿袍、戴头巾的异族人。可怜关羽、霆锋,一个也逃不了。


在卡拉乔治(土耳其语卡拉即黑色的意思)指挥下,塞尔维亚人很快就光复了大片领土,在贝尔格莱德建立了国民议会,卡拉乔治被推举为大公。


但好景不长,随着拿破仑崛起欧陆,俄、奥无暇东顾,土耳其反击,卡拉乔治被手下出卖,只能出奔。代他而起的是一个朱温式的人物,米洛什•奥布雷诺维奇。米洛什是个务实派,土耳其势大时,他可以称藩、称臣,可以把包括卡拉乔治在内的各色塞独份子的人头给苏丹送去。但等俄土开战,星月黯淡之际,他也可以再举叛旗。


虽然米洛什依靠外交和政治技巧,以及有利的国际环境,把塞尔维亚慢慢带到了星月光环笼罩之外,但在国内,他的压力日重一日。毕竟塞尔维亚人的民族性格刚烈,大批在野民粹主义份子压根就不喜欢米洛什大公这种稳健治政的风格。他们心仪的对象,还是以悲情著称的卡拉乔治家族。


塞尔维亚当时的体制,也为在野派提供了舞台。塞尔维亚自从事实独立以来,既非君宪,也非专制,更不是虚君共和,而是一种特殊的议会君主二元制。大公家族诚然是议会中的最大派系,在当朝有极大的权利,但囊括境内外各地塞尔维亚复兴运动的在野派,同样也可以在国民议会里搞风搞雨。


在几次妄图通过修宪掌控议会的努力无果而终之后,迫于议会在野派的反弹,米洛什大公不得不宣布逊位于子,自己远走海外,隐居到罗马尼亚。他的长子米兰病重,来不及接班就驾崩了,于是宝座传给了次子米哈伊洛。这位世子当年只有十六岁,根本罩不住局面,不久就被议会废黜,米氏家族暂时退出塞尔维亚舞台。


国民议会此时选举亚历山大,也就是卡拉乔治的儿子出任大公。所有民粹份子都认为,乔治家族注定能为塞尔维亚带来辉煌,民族英雄的儿子流亡归来一定能带着大伙大干一场。


但亚历山大的运气一点也不比他老爸好,虽然在内政上多有建树,但国际环境明显对他不利。东面的土耳其此刻正在回光返照中,伊斯坦布尔的变法,使得塞尔维亚一时找不到机会去收复失地。西面的奥地利碰上1848年的革命潮,奥境内的各塞尔维亚边屯区都指望贝尔格莱德出来挑头,他们好乘机脱离维也纳,回归塞尔维亚。


 但在朝和在野时毕竟不同,亚历山大在大公那个位置上,有他自己基于国际大势的现实考量,最后还是取稳健立场。虽然事实证明他没错,奥地利很快就摆脱了麻烦,塞尔维亚幸亏没下注,不然就悬了。


但在国内,稳健主义不可避免的伤了一大批老兄弟们的心,亚历山大的人望开始下降。反倒是米氏家族把握机会,乘其不备,发动了一场政变,悲剧宿命再次降临到乔治家族,亚历山大被废,米洛什由罗马尼亚回来,再次出任大公。


米洛什为儿子保驾护航不到一年,终因年龄问题驾鹤西游去了。世子米哈伊洛也是第二次登上大位了,不过这次比上次幸运,经过十多年的流亡,比起十六岁时第一次当大公,他可是成熟多了。


司法改革,金融变法,几年光景,塞尔维亚呈现中兴气象。但就算内政搞得再好,如果不对外用兵收复失地,那在民粹份子眼里他仍然是篡夺民族英雄卡拉乔治家族王位的塞奸国贼。果不其然,不久之后米哈伊洛就在一次城郊巡行中被忠于卡拉乔治家族的民粹份子刺死。

 

米哈伊洛被刺之后,继位的是他的堂弟米兰,这倒是一位福将,尽管他自身是靠王室宫闱秘闻而被绝大多数塞尔维亚人所认知的,不过,靠着十九世纪后半段沙俄的熊威,无风无险过了半世。而且在他任上,塞尔维亚还彻底摆脱了已沦为欧洲病夫的土耳其,完成了国家的独立,他自身也从大公进阶为国王。


东线无战事,西线也很平静。米兰的政策相当简单,亲奥就是他的基本国策,为了这点,他没少和出身俄国贵族的王后娜塔莉闹矛盾,甚至到了要离婚的地步。塞尔维亚的民粹份子都和梁山好汉差不多,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国王,对外一会亲奥,一会亲俄,宫闱之内又是一团遭,丢人现眼,实在是受不了,国民议会开会,逼他逊位,传位于王储亚历山大。


但小国王还没成年,米兰到海外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让儿子聘用自己为陆军总司令,照样掌权。直到进入二十世纪,他的儿子宣布将要成婚亲政,他才再次离开,不久老死于维也纳。

 

大概是风水的关系,随着老国王米兰一走,整个米氏家族的运气也就彻底告终。新君亚历山大国王要娶的女人,名叫德勒格•玛什,是个臭名昭著的荡妇,该死的女权主义分子,不孕不育的代名词,二婚的老寡妇,而且在年龄上足足比国王大十五岁。消息传出,舆论哗然。


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招来诅咒,军方、议会、媒体、平民,全国上下众口一词的反对这门亲事。但亚历山大一意孤行,婚礼如期举行。不久,又传出消息,鉴于王后的年龄以及身体状况,国王绝嗣似乎已成定局,而且有宫廷内部的小道消息说,国王想要把王位传给王后的弟弟,也就是国舅爷。


外戚横行,国将不国,最终,有二十八位少壮派军官决定挺身而出为国锄奸。他们冲进皇宫,在王后更衣室的梳妆镜后搜出国王夫妇,乱枪齐射。国王身中三十枪,王后十八枪,立毙当场。事后,义士们更是将这对狗男女的尸体开膛破肚,并扔在御花园中暴尸示众,并在宫外同时搜杀米氏家族与德勒格家族的余党,米氏王朝就此绝嗣。

 

一系列行动之后,塞尔维亚激进党邀请流亡瑞士的卡拉乔治家族的三代孙彼得回国接掌王位。塞尔维亚陷入狂欢,民族大英雄的孙子回来了,祖国又有希望了。


算起来卡拉乔治家族业已是三起三落了,彼得一世从日内瓦回国继位时,只比当年的晋文公小三岁。大概是常年的流亡生涯让他看清楚了世情人心,登上王位之后的彼得,显示出了高超的政治智慧。


当时塞尔维亚面临两线扩张的难题。按极端份子的想法,应该双线作战,力挑奥、土。明眼人都知道,如此做无非找死,但鉴于塞尔维亚特殊的民族性情,如果唱务实主义的调子,那又等于国王个人找骂。彼得一世的办法是取巧,在政治上反奥,在军事上攻土。


波黑一线,打政治牌、悲情牌,向英、法、俄协约国申述委屈,并点出德、奥的野心,由此塞尔维亚成功打通了通往西方主流文明核心的道路,军事援助、舆论同情纷至沓来,虽然波黑的土地暂时在奥地利手里,但国际舆论和当地的人心仍然向着贝尔格莱德。


稳住西线,彼得一世倾力向东。尽人皆知,土耳其的垮掉在世纪初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了,围绕日后巴尔干地区利益再分配,新兴诸国各怀鬼胎,马其顿问题是重中之重。希、保、塞、黑四国组成同盟联手向土、阿开战。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的结果是打出了一个大保加利亚,保加利亚想要独吞马其顿,招致希、塞、黑的围攻,保加尔人仗着有奥地利撑腰,居然也想两线作战,一面继续和土、阿缠斗,一面应对希、塞、黑,第二次巴尔战争爆发。这次,罗马尼亚加入塞尔维亚一边,保加利亚战败,西突帝国如昙花一现,随风而逝。经由此战,彼得一世不仅成为巴尔干半岛上的大赢家,而且还收获一个人才,他的二儿子亚历山大从圣彼得堡贵族军官学校毕业后,以第一军军长身份参加巴尔干战争,立下战功。


之后的故事,猜个低级历史谜语,关键词,年迈的开国老王,军功赫赫的老二,倒霉蛋式的大哥,亢奋勃兴中的古老民族,打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事件。最后老国王隐居,亚历山大出任摄政王,历史走向下一个G点,萨拉热窝。


第三章


斐迪南大公的遇刺,冥冥中自有他本身的命数。若论波黑之于塞尔维亚,在地缘政治、感情因素等方面,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不上其对于克罗地亚更有渊源。斐迪南的取死之道在于他选择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访问萨拉热窝。


6月28日,塞尔维亚民族最重要的圣维多夫尔日,也就是当年塞尔维亚与土耳其会战于科索沃画眉坪的决战纪念日,那天战败之后,就是为期五百余年的亡国黑暗期。斐迪南挑这天去参访,等同于某女挑衅小熊,问现在是不是六点半,小熊要不把她当场就地正法,从此就不用见人了。

 

战争初期,奥地利的参谋总长抱非常乐观的态度,甚至在私人日记里把斐迪南的遇刺,称作战神送给他的礼物。但打了才知道,塞尔维亚不好惹,光是围绕贝尔格莱德一地,杀了个三进三出,损失十余万人,都没攻下。最后还是德国、保加利亚加入战团,四十万大军三面围攻,遭遇斑疹伤寒的塞军才弹尽力竭而退。


此后塞军主力、王室政府由英国接出,运往希腊的科孚岛整编,重新武装,然后新塞尔维亚师抵达马其顿,和英法联军并肩与奥、匈、保作战。


这是战场,政治的赌盘上各方势力也在进行着新的角逐。围绕战后巴尔干格局,一场以打着建立南斯拉夫名义进行的较量,同样如火如荼。两个主角,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争斗目标,简而言之,一南双表。


所谓南斯拉夫的概念,起源于泛斯拉夫主义,但泛斯拉夫主义也有两个源头,一是西斯拉夫人的布拉格,传到萨格勒布,目标叫做南联邦,长期依附于德奥的克罗地亚觉得自己搞议会政治在行,因此他设想中的未来南斯拉夫,是在他自己主导下的联邦议会制。另一个是东斯拉夫人的莫斯科,传到贝尔格莱德,目标叫做南王国,塞尔维亚人的目标就在卡拉乔治王朝统治下,建立塞尔维亚主导下的大王国政府。


克罗地亚的确是一个精于算计的议会玩家,萨格勒布的国民议会一开始就选择在两头下注,如果奥胜,他们的诉求是建立奥、匈、南的三元国家。如果协约国胜,他们则期望英法会同意由新南联邦来接收奥匈帝国在巴尔干的政治遗产。但克罗地亚人有一点算漏了,那就是英法会不会接受他们进入董事局。


果不其然,英法为了换取意大利对奥匈作战,决定拿克罗地亚做顺水人情,同意意大利在战后可以拿到意克边界的达尔马提亚拉丁人聚居区,这样克罗地亚等于被英法出卖。


随着奥匈败局已定,奥地利人倒是对这个昔日小弟不错,在失败之前把当时位居欧洲第四的海军与港口统统移交给克罗地亚。但克罗地亚没那么大的脑袋,戴不了这么大的帽子,意大利也不会坐视身边出现一个海军强国,立刻出动鱼雷艇攻击克罗地亚军港。


此刻的萨格勒布面对的问题不再是未来的南联邦,而是自身的安全。万般无奈,萨格勒布国民议会愿意把南斯拉夫旗手的位置拱手交给贝尔格莱德。


塞尔维亚一接盘,轮到意大利考虑了。塞不同于克,论幕后老板,英法偏爱塞尔维亚明显多过自己。比小弟,希、塞、罗是发小,而自己的马仔只有一个刚收的阿尔巴尼亚,群殴估计也没人家人多。


比单挑,意大利是欧洲有名的副班长,塞尔维亚人则是出了名的不要命。就算是比黑社会,西西里黑手党充其量是卖假酒,收保护费,战斗力还比不上城管,而塞尔维亚光波黑一地的黑手党,连奥匈的王储都敢当街放血。权衡利弊之后,意大利来了个原地360度华丽大转身,抢先恭贺南斯拉夫开张大吉,并与塞尔维亚王室叙起连襟之谊。


因为黑山的尼古拉大公有好多女儿,分嫁给欧洲许多王室,其中意大利国王与塞尔维亚国王就都是他的女婿。英女王被称为“欧洲的老祖母”,黑大公则有“欧洲的岳父”的诨号。


战后,亚历山大成为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三国摄政。不久黑山也并入,加上收回科索沃、并吞波黑、马其顿,连原属匈牙利的伏伊伏丁那地区也被割给塞尔维亚,他实际上完成了所有塞尔维亚人数百年的民族夙愿。等到其父病死,他接掌王位,成为名副其实的四冠王(塞、克、斯、黑四国王冠拥有者)。


此时在王国内部,塞尔维亚人不用说是痛快了,但其余各色人等那就都不痛快了,尤其是克罗地亚。既然南斯拉夫不由他们主导,那他们就要求自身独立,红黑白三股势力都以此地为发源地,红的南(克)共,爸爸叫俄国;白的农民党,靠山是法国;黑的乌斯塔沙,老板是意大利。


亚历山大也不含糊,先是严打乌斯塔沙,把他们驱出国境,然后收拾南共,把他们赶到了斯洛文尼亚与意大利的边境,最后解决白色的农民党。


说起来,克罗地亚人真的擅长于议会斗争,农民党是当时联合王国国会中第一大党,但这没用,国王放从黑山来的塞尔维亚激进派议员出来咬人,一通议会枪声之后,国王顺势解散国会,并废除原先各王国地域封号,成立了以南斯拉夫命名的,以国王完全独裁为唯一合法体制的新王国政府。

 

在亚历山大一世主政的二十世纪前三十年间,塞尔维亚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可以说自从科索沃画眉坪一战以后,塞尔维亚人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过。


可乐极生悲,1934年亚历山大一世在对法国进行访问时,于马赛遭到乌斯塔沙份子刺杀,重复了乔治家族的悲剧宿命。话又说回来,民族英雄越是在功业鼎盛的时刻升仙,死亡过程越是充满了戏剧的张力与悲情色彩,那他的身后名声就越是响亮。


亚历山大一死,由他儿子小彼得继位,称为彼得二世,因为小国王尚未成年的缘故,由保罗亲王摄政。从三十年代中期开始,华尔街股市疯狂带动全球金融潮,西伯利亚寒流吹来红色风暴,德奥复兴黑色狂飙席卷欧陆,这对叔侄驾着塞尔维亚这叶扁舟,又驶到了漩涡中心。


二战初,南斯拉夫王国和近邻希腊一样,都曾有过置身事外的机会。从德国的目标来看,元首不过是要求有一个安全的侧翼,而南、希方面,希腊的王室本身就是德裔,军政府也有亲德传统,南斯拉夫的保罗亲王也愿意与德国达成某种默契。


至于同盟国方面,希腊的议会和南斯拉夫的小国王,一向以来就被认为是属于英国系统的。综合判断,两国都可以通过不同的管道脚踩两条船。维持与战争双方若即若离、敌友难辨、类似西班牙佛朗哥的中立地位。

 


但不成想变数突生,意大利出来搅局。墨索里尼因为谋求自身地区霸权,先是对希腊开战,又支持克罗地亚独立,对南斯拉夫提出领土要求。结果惹恼了希腊和塞尔维亚的激进军人主战派,最后南、希全都被迫做了二选一的算术题,上了英国的船。


巴尔干局势跟着急转直下,德军也不得不分兵南欧,替墨索里尼善后,巴巴罗萨计划由此被推迟了半个月,贝尔格莱德和雅典在无形中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走向。

 


德军进击,塞军不敌,国王政府和希腊王室一样,流亡到英属埃及,从此南斯拉夫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


在外国占领下,整个南斯拉夫境内山头纷起。两个不重要的部分,保加利亚控制下的马其顿伪军和意大利控制下的斯洛文尼亚白卫军,前者主要和希腊人作战,后者不过地方民兵,就不多说了。


两个主要部分,一是克罗地亚的乌斯塔沙(伪军),他们名义上拥一个意大利公爵为克罗地亚国王,实际上自成系统,专以对付塞尔维亚为己任。

克族伪军 乌斯塔沙 


还有就是与之争锋相对的,支持流亡国王的塞尔维亚武装切特尼克(国军),他们在米哈伊洛维奇上校带领下坚持抗战,与所有反王国政府的武装作战。

米哈伊洛维奇上校带领的切特尼克

 

当然还有一股势力,南共。南共的发源其实很简单,南王国时期,克罗地亚普遍不满,形成三股势力,前面小熊已经说过。南共自从被亚历山大国王驱逐到斯意边境之后,慢慢就以卢布尔雅那为中心开始重新整合。


南共内部长期以来分成两派,参加西纵归来的本土派和莫斯科回来的组织派,后者有一个杰出的领袖。铁托,克罗地亚人,铁匠家庭出身,早年当过跑堂、开锁匠,一战时加入奥军,后在俄国战场被俘,又碰上俄国革命,顺势加入苏共


三十年代大肃反时期回国,出任南共组织部长,在他把所有本土派老领导送去西伯利亚砸石头之后,自己顺理成章成为南共新当家。


 内部清洗完成,又巧好赶上二战爆发。南共初期身份非常尴尬,因为有《苏德友好条约》他们就要求人民不参加帝国主义战争,结果所有人都骂他们是国贼。幸好苏德战争开始,他们又号召人民武装保卫苏联,大规模进入塞尔维亚境内的乌日策搞独立共和国,结果被切特尼克(国军)和德军两头打,给赶了出去。


痛定思痛,铁托开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蜕变,由王明向太祖过渡,力求在复杂的地方割据形式中,找到自身的定位。事实上,他也成功的做到了这点,抓到了两个基本盘:其一,波黑,由于历史原因,当地有一股不见容于克罗地亚乌斯塔沙政权的克裔穆斯林阶层;其二,黑山,也是由于历史上向来自成体系的缘故,这里的塞裔地方抵抗势力,也和切特尼克互不待见。


打个比方,同为皇协军,华北伪军不一定听汪精卫的;同为国军,本省川军也不太买外省中央军的账。


当然,南共铁托能看到的肥肉,元首和老墨也不是看不见。德国曾把波黑穆斯林编成党卫军回教圣刀师,结果整合不成功,宗教感召比不上故土情深,一到德国了要把他们调离本土去西欧作战时,立刻就变生肘腋。


同样,墨索里尼对意控黑山游击队的招安也以失败而告终,当地山民不买本族切特尼克国军的账而已,不代表他们喜欢被异族占领。

党卫军系,波黑回教圣刀师


最终,这两股势力被铁托招抚。他对波黑穆斯林许诺,本乡人守本土,而且将来成功之后,也绝不让天主教或是东正教卷土重来,一切政令将会出自萨拉热窝。


他对黑山也做了相似的许诺,赶走意大利人,并且未来黑山的自治地位也绝不会受制于贝尔格莱德,而是由过去的波德戈里察,也就是未来的铁托格勒主导。


至此,有可能在未来主导南斯拉夫政局走向的三股势力全数到齐。乌斯塔沙,切特尼克,南共游击队。如果没有外力作用,让这哥三关起门来PK,那鹿死谁手,没人能猜得出来。不过能主导巴尔干格局的,其实还是他们身后的大国。

苏联干儿子,南共波黑游击队

 

随着元首日薄西山,乌斯塔沙第一个退出赌局,而流亡的彼得二世和国内忠于他、等待他回国主政的切特尼克武装的命运,却被一个轮椅上的脑残硬生生地毁掉了。说起来,同盟国阵营里也不是没有眼光长远的明白人,例如邱胖子就主张,反正德国的覆灭已成定局,盟军应该考虑把登陆场选择在巴尔干或是希腊,然后由南向北稳步推进。


一来让德国在临死前能有余力在东线多咬苏联几口,二来盟军利用这个空档把势力抢先伸向东南欧的沦陷区,这样在战后能更好的卡在苏联之前,抢占有利身位。但罗瘸子可能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赶着去投胎,一定要尽快结束战争,非要选在西欧直接登陆。如此一来,战事进程加快,苏军南下势不可挡。


铁托和苏军顺利的搭通了天地线,并且收编了原斯、克伪军。这下铁托有人、有枪、有爸爸,随着米哈伊洛维奇将军被俘枪决、国王被废、联合政府流产,切特尼克也退出了这场赌局。


完成国内统一,不过才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接下来等着铁托的还有一个又一个关口。


首先需要面对的就是来自于党内塞共老兄弟们的离心主义倾向。自从铁托消灭了切特尼克,处决了以米哈伊洛维奇将军为首的一大批原塞族国军将领以后,不可避免的引起自身军内一些塞族将领的担心。他们害怕铁托会搞大克罗地亚主义,清洗的目标会从党外转向军内塞共。


其次,来自于莫斯科的消息也不乐观,由于铁托在战争期间与英美都保持着闪烁的暧昧关系,斯大林对他也不是非常放心,有消息说斯大林有想用克共内部与铁托平级的一些人士来取铁托而代之的意向。


面对危局,铁托的应对是公审原克罗地亚的一位红衣主教。公开的说法是此君与乌斯塔沙有关,在战争期间犯下了大量罪行。


实际上的用意是,一,宽党内塞共老兄弟之心,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会包庇族人的克罗地亚主义者。二,向苏联做出善意姿态,主教被审,罗马震动,连带着美英一定抗议,如此一来,莫斯科也就放心了。不出意料,这关让他顺利渡过。


紧跟着就是二次挫折,铁托当时力推的南保合并方案,由于苏联不想坐视巴尔干出现一个能和自己比肩而立的地区强权而被迫流局。至此,铁托下了最后决心,与斯老爹分道扬镳。


这次他抛出工人党情报局事件,指控南共内部高层,主要是一批和他同为苏联海归的克族老干部,都有苏联间谍嫌疑,于是开始整党。当然,老铁很聪明,自己的手上是不沾血的,具体工作交给以兰科维奇为首的塞共老兄弟们去做,塞共整克共,不用动员就能完成得很好。


铁托自己主要抓两条线建设,一是外交,南从苏东阵营游离出来,摇身一变与英美勾串在一起,成为美帝树在苏东阵营西大门外的一根标杆,借此铁托也获得了美帝的安全保障。二是梯队建设,在国内搞工会治厂等等,新经济政策的背后,事实上蕴含了培养中生代的政治考量。


等这几件事都安排明白,进入六十年代,克共老兄弟们大都被整得去向马克思报到之后,负责清党的塞共老兄弟们自己的人生道路也就走到头了。铁托顺势又抛出反对塞族一元主义的兰科维奇案,搞专案组工作的就是这几年新培养出来的中生代们,世代交替的野心加上冲天的干劲,于是塞共老兄弟们也纷纷去向恩格斯报道了。


事情到此,其实并没有结束,而恰恰相反,这不过是开始。这些搞工会经改出身的中生代干部,大多出自南国内部经济最发达的斯、克地区。进入六十年代后期和七十年代初期,经济体制面临改革瓶颈,经改核心是政改,克罗地亚之春开始发轫。


领袖这次祭出反地方民族主义的大旗,支持塞共中生代前去制衡,同时扶植第三势力,引入黑共、科共、波共、伏共、马共这些二线兄弟进入中央董事局,搞主席团制。目的无非一个,在传统的打一个拉一个,平衡塞、克左右两共之外,加入一个松散的第三势力集团的砝码。


领袖在三角关系中,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支点。对于偏右的克共来说,虽然铁托的红色主义本身不太受改革派待见,但他是克族,从这一点上克罗地亚人认为自己在南共主席团内部的位置还是有利的。对于偏左的塞共,虽然铁托是异族,但在意识形态领域和大国家观念方面,塞尔维亚人认为,铁托做得还算差强人意。


至于第三势力各小民族集团,他们虽然都有自己小算盘,但普遍对铁托没有恶感,反倒都认为铁托是自己的财神爷,不但可以下发大量支边资金,而且还可以为自己在南共内部留出一份自留地。


不知读者听过一个故事没有。说的是一个科室只有一个出国名额,摆不平的情况之下,最后搞复式投票,结果是科员每人自投一票,余下票数,人人跟心有灵犀一样,居然都投给传达室的老头。


铁托的技巧就在于此,在三大利益集团的内心抉择中,他都不是最佳答案,但却都是次佳选择。这就够了,三十年太平天下,由此而来。


一团和气,天下太平

 

老国王在日,一切都没有问题,因为他是真正的幕后仲裁者。各山头有什么纷争,最后都可以交由他们共同仰仗的国王最决定。但等他一死,这盘残局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了。因为各人都有各人的出身背景,老国王多年就是以族群画圈,干部使用都以此为标准。若干山头分立制衡,就是确保国王的江山稳固。


国王生前刻意操弄族群平衡的后果,就是再也没有培养出一个能站在超然仲裁者位置的共主。在他身后,这盘棋只能由原先由三股势力组成的主席团搞轮庄制。橡皮图章式的主席团看似有了实质性的权利,但谁都不是后娘养的,遇事各有各的主张,谁也不服谁。这就热闹了。


南共其实是个虚招牌,实在的是他底下的加盟共和国里的各共们。简单看一下各共和国在整个八十年代后期的新时代里的动向。


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历来就有议会、民主、自由主义诸如此类的历史传统,也是当时全南改革派的发源地。克、斯共的保守温和派主要在贝尔格莱德南共主席团中央供职,国内部分占最大份额的力量是由原先的红小鬼,现在自由派的大哥图季曼带领下的克民盟。


塞尔维亚与黑山本属同族,同气连枝。在意识形态上,虽然两国内部都有要求变革的自由派,但相比于塞族人历来就有的大一统国家观念,要求改革的呼声比不上在应对科索沃阿族人时全体塞族人迸发出来的民粹之声。


至于塞、黑二共党内部分,塞共内分三派,铁托派希望温和保持原有铁氏路线,改革派与克民盟相似,还有就是以米洛舍维奇为代表的中生代,他们的目标既不尊铁也不要改,而是上要把南共权利转移到塞共小字辈手中,下要打压改革派,守红色江山。黑共亦有府院之争,总统亲塞改派,总理亲塞米派。


此外,塞的两个自治省,伏伊伏丁那,塞族人本就占优,而且是历史上的塞族文化复兴中心,属于塞改派的重镇。科索沃简单一些,塞族人无所谓改与不改的颜色划分,谁保护他们不受阿族欺负,他们就跟谁走。阿族部分,温和派要高度自治,激烈派要求与地拉那合并。


波黑国内,克族心向萨格勒布的克民盟。克裔穆斯林的绿贝雷有中东黑金支持,最高目标是独立,不行的话,基于血缘关系,愿意与克罗地亚搞邦联。塞族,卡拉季奇的波(塞)民主党,长远目标地方自治,眼前目标民族自保。


马其顿斯拉夫人,独立为上,和索菲亚联合为中,最不济保持现状,坚决警惕境内外的阿族与希族。


各种各样的纠结,汇聚到南共主席团中央,其中尤以科索沃问题为难点。有关系的主剿,没关系的主抚,轮庄式的体制,决定了最后不可能会有真正的唯一性政策出台。


越拖事越大,最后也总会有个事件来了结它。历史给了老米一个机会,某次,南共主席团的老人们派米洛舍维奇去科索沃与当地阿族领导人进行了一次例行的怀柔。


而老米看准时机,在当地以民粹主义为号召,鼓动起了塞族人的民族主义情绪,并且借势向贝尔格拉德南共主席团发难。一串组合拳下来,南共里的斯、克共保守温和派,塞共内的铁托派全都出局了。南共红船转由中生代的塞米派掌舵。


米洛舍维奇


米的夺权运动,也给了其余各加盟共和国国内的改革派以机会。随着克共在南共内的失势,以图季曼为首的克民盟指称,赤色理念已死,自由理想当立。于是自由派一哄而起,克、斯、马境内的改革派纷纷驱逐本国赤党,换了新天。第一轮洗牌,图季曼与米洛舍维奇,各自都赢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图季曼 


对于像图季曼这样的政治家来说,此后的人生其实非常简单,政治转型,靠拢西方,必要的时候可以借解决国内塞族区问题,吸引更多的民意支持,最后完成自身的人生升华,这些都是很清楚的,小熊就不说了。


但对于塞尔维亚的老米来说,他面对的问题就要复杂得多。他代表的其实是借民粹起势,然后夺了上一级党权的塞共中生代。但在控制红船之后,如何面对国际大潮对红船的冲击是他的首要问题。


真的顺应潮流,自然不行,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谁舍得把它左手进右手出的交出去。那就只有一条路,搞假转型。老米的如意算盘是以俄国的叶利钦为师。


叶利钦其实的确和米氏很像,都是在上一级中央应对边疆民族处理不力的情况下,靠鼓动本民族优先的口号招揽人心,然后拱倒中央大权独揽。随后叶也是做出亲西方的姿态,但一进入实质政治权利改革,往往虚应了事,不肯彻底还政于民。


利益集团的伪西化转型,其实就是一个把握开放度的问题。一般而言搞伪民主假选举的话,口子不宜开得过大,开到乡镇是恰到好处,对外,可以靠宣传乡民用黄豆投票,蒙蔽美帝那颗天真之心。对内,则可以借某些村长开流水席拜票的不妥之举,大肆抹黑选举本身,旁敲侧击点出民主之弊,一石双鸟是刚刚好。


可惜,米氏初玩政治手法还不够成熟,心里是想搞伪民主,但操作失当,假选举的口子开得过大,一下子居然开到市镇一级。这就坏事了,在城市里搞选举,就会碰上真的改革派,两下对决,米氏白皮红心的社会党(塞共)怎么比得上老右们?此时想收都很困难,何况还有更强悍的力量也粉墨登场了。


米氏红色当权派当时提出的振兴国家的口号,是带领国家回到一战后、二战前的塞尔维亚黄金时代。这的确代表当时塞尔维亚社会的整体思潮。但反对派联盟也同样打出了这面大旗,而且比米氏更正,他们在法兰克福开会,由塞尔维亚复兴运动带头,激进党、民主党跟上,提出拥流亡多年的卡拉乔治王族复位的主张。


道理何在,好比某朝打出恢复东方夜巴黎的旗号,想往自己脸上贴金。别有用心的自由派举双手赞成,而且进一步提出,既然是怀旧复古潮,那别忘了当年十里洋场是谁建设起来的,现在提恢复,那不如一步到位,让台北的直接回来好了,大政奉还名正言顺嘛。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反对派组成黄黑白三角同盟也确实狠辣。


王室复归只不过是一个由头,回来也不过是所谓的徒拥大义名分的共主虚君。真正所有一切的幕后推手,是塞复运的领袖德拉什科维奇。他一手组织黑色系的准军事组织塞尔维亚近卫军,一手与大学中学联教科会紧密合作,自身的塞复运又预备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红色的米氏社会党一倒,他就是实际意义上的塞尔维亚的图季曼第二。

 德拉什科维奇


但米氏就会这样拱手放权吗,没有。既然叶利钦式的借与西方虚以委蛇,柔性要求西方承认的道路不通,那他就转而祭出老招,再次打民粹牌。这次他挑起波黑冲突,目的何在?瓦解三角同盟,转移国内矛盾。


外战一起,黑色的激进党、近卫军,以及波黑当地的塞民党等等统统卷入战事无暇他顾。而白色的精英们也被米氏顺势戴上一顶美帝间谍、塞奸的帽子,在国内被死死打压。


余下黄色的塞复运,没了黑白支撑,社会关注点也转移到了波黑,孤掌难鸣。简单而言,那就是找点事让黑的去忙,让白的禁声,让黄的空转,三角同盟破局,红色天下转危为安。


完成国内大战略,接下来就是尽快结束外战。有人会问,为什么呢,不是搞民粹、爱国主义吗,怎么又会搞速和?这就牵涉到另一个问题。


道理很简单,老米的基本目的在于守住赤色江山,战争如果真要持续深入,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就是兵临城下,自由派在外力加持下上台。要么则是持久化,扩大化,如此一来国内各种势力都会借着民族圣战的旗号,像雨后春笋一样山头并起。果真如此,那以米氏为首的赤色既得利益集团,不是逐步边缘化,就是被更生猛的派系取而代之。


故此对于米氏来说,只有在解决了自由派之后迅速媾和,才是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最佳选择。接下来的事情人人都知道了,停战协定丧权辱国,保、塞、马交界的南塞区,克、塞交界的西塞区,波黑卡拉季奇的塞民党,所有境外原边屯区的塞族势力,全都被出卖了。


但米氏自己却是双赢,于外,美国民主党的绥靖主义份子认为他是可以与之合作解决前南问题的唯一合法代表。对内,御用宣传机器则开足马力,标榜以他为首的社会党红色势力,才是把美帝逼回了谈判桌前的民族大救星,反正吹牛也不用上税。


那位一定要小熊讲一下老米如何为了谋和,出卖波黑塞族民粹力量,随便举个例子好了。


波黑当时三族多股势力。克族叫做国民警卫队,背后是图季曼,图的身后主要是德国支持,这条线很明确。克裔穆斯林武装叫做绿贝雷,背后靠的是中东石油黑金支撑,还有从阿富汗、车臣赶来的圣战战士。


塞族力量,波黑本地的是卡拉季奇、母拉迪奇的志愿队,主要是就地转业的前南人民军,但政治理念却与母国的塞改自由派接近。外来的,激进党属下的斯拉夫旅背后是俄国,塞复运属下的近卫军新切特尼克靠的主要是旅美塞侨。


让他们自由开打,谁赢都未必,但拖下去绝对有保证。米氏害怕真正的民粹爱国力量借长期战争坐大,反过头来动摇他的红色江山,于是开始耍手腕:


婉拒俄国、希腊的假调停,真援助,反而与美国靠拢,以温和派中间调人的身份出现。封闭塞波边境,撤回重型装备,调走有经验原南军指挥官,不许本土准军事组织越境参战。


然后假许诺,游说波黑当地塞族领导人,放下武器,参加谈判,许诺一时的战犯罪名战后会被特赦洗清,而且还可以参加新地方自治政权的建设。等卡拉季奇他们都退了以后,却又食言而肥。所有的许愿、担保无一兑现,这些人战犯的罪名却被坐实了,大家这才知道被他骗了。至于准军事组织、志愿队的领导人、战地指挥官回国以后,暗杀、劳改、坐监,全都进去了。


战后,外部环境稳定,内部黑色势力又被压制,米氏觉得江山稳了,于是又开始继续对白色势力进行打压。从1998年到1999年,在当局主持下,所谓媒体法、大学法纷纷出笼,目的就是想要收回本就有限的教授治校、媒体风闻言事的权利,对白色势力进行最终解决。反对派自然不甘坐以待毙,于是国内第二波自由化,反米氏社会党的浪潮又起。


面对潮头,老米这次轻车熟路,还想重施故技,于是又挑动科索沃议题。米的目标还是老一套,先战再和,先白后黑,最后自己独赢。为了这一目的,他不惜先解决掉了愿与塞尔维亚谋和的阿族温和派,促成阿族激进派上台。


但科索沃毕竟和波黑不同,这里无论对任何一方来说,都实在太重要,其中牵涉的不仅是民族间,还有国际关系、国内各山头的分化重组等等方面。而这些不是米氏一人所能完全操弄的。俗话说,一二不过三,米氏当年就是靠在科索沃搞假民粹起家的,如今恰恰还是在这里,他的幸运看似也要终结了。

科索沃的清真寺


科索沃战事本身没有什么可说的,老米不过是老一套,先以战时管制为名,乘机在国内开始打压自由知识分子,把国内民主大潮这一块按下去,掉过头来再谋求与美国媾和。等靠出卖科索沃塞族利益换来的和平到来之后,就又轮到给战争期间露头的黑色民粹分子收骨头的时间了。

科索沃,东正教堂 


科索沃停战之后,代表民粹势力的塞尔维亚激进党宣布退出与米氏左翼社会党的战时联合内阁,以示对老米与西方媾和的抗议。米氏也不出所料的改放为收,开始打击真正的黑色爱国者。


接下来四个月之内,统一党党魁阿尔坎、国防部长布拉托维奇、塞尔维亚近卫军总司令拉伊诺维奇相继在首都被刺,黑色系势力蒙受巨大打击。


同时对白色系势力的整肃也在稳步进行,大学法开始落实实行,所有大学的校长与系主任由原先的校内选举改为当局任命。新闻法规定,通过锁定频率,征收高额罚金,逮捕媒体人等等手段,当局垄断了几乎所有主要新闻机构。


有压迫自然就会有反抗,以贝尔格拉德大学为核心,新一代的青年运动开始兴起。说起来,其实这是老米这十年最大的失误,本来对白色系正确的应对方式应该是分化瓦解、抓大放小。


对重点人物,永不改悔的老右应该软禁驱逐,而对小字辈的工作,则要靠释放行政资源,开科取士,牢笼人心等等手段,这样既能缓解矛盾,又可以培植那些愿意用良心换投名状的年轻一代进入接班梯队。


但米氏可能是思维方式还是不解放,故而这么多年来采取的是对整体知识阶层,一律严防死守的僵化政策,最后只能造成了整整一代青年人的离心。


2000年的大选到来,四个候选人非常有意思。老米不用多说,科什图尼察,白色系民主党的新龙头,虽然是一介文弱书生,但在整个科索沃战争期间始终坚守在一线,比起那些自己躲在掩体里,却用爱国口号忽悠无辜平民去充当人盾的红色左翼社会党高官们得民心的多。


其余两人都属于黑色民粹系,尼科利奇,激进党的龙头,传统亲俄派。米哈伊洛维奇,塞复运的明日之星,新切特尼克的首领,也就是当年被铁托暗害的国军领袖米哈伊洛维奇将军的孙子。


选举主要在老米与小科之间进行,选前民调:


大盘,老米21%,小科43%,激进党5%,复兴运动4%,还有1%不确定。

年龄盘,60岁以上人群,老米40%,小科23%,

30岁以下人群,小科55%,老米5%,

30~40岁人群,小科50%,老米17%

职业盘,农民,老米30%,小科26%,

学生,小科64%,老米4%,

受过良好教育者,老米11%,小科70%,

高中教育,小科57%,老米13%,

专家以上级别,小科68%,老米12%

无知盘,家庭主妇人群,老米32%,小科25%。


大选揭晓,近七成实际投票率,当局公布无人过半,将由处于第一二顺位的小科与老米进入第二轮选举。但事实上,小科已经获得了54%过半多数,当局宣布的投票数字其实是故意多算了老米那边获得的,来自科索沃的近十五万张幽灵票。


因为当地实际参加票选的选民才不到五万,哪来的这么多选票。于是开始抗议浪潮,老米干脆宣布第一轮投票无效,选举延期到明年进行,自己继续当总统。


接下来就是三罢,从贝尔格莱德的街头到最大煤田克鲁巴拉,到处都是支持小科的学生和工人,工人群众甚至把推土机开上了大街。


但大家都知道,工人阶级与知识分子其实都还起不了决定作用,最后还是德拉什科维奇出主意,重建黄黑白三角同盟,由塞尔维亚复兴运动牵头,在民主党许诺愿与民粹合流、保障民族利益的前提下,激进党也愿意合作。


于是民粹份子控制的塞尔维亚第六十三空降旅的特种兵,会同一部分青年军警开始冲击联邦大楼、电视台,武装倒阁。最后米氏下课,红色铁幕终于落下,塞尔维亚得救了。


大敌米氏一去,塞尔维亚的各种势力又开新一轮的分化组合,对每个山头来说都是喜忧参半,风险与机遇并存。白色系主流派的民主党,大致分成两组人马,一组是以老右金吉奇为首的民主党,还有就是科什图尼察带领的新民主党。


他们之间,既是世代交替的问题,也是当初倒米时的选战政策的结果。想当初为了倒米,反对派联盟推人的时候,不选老金而选小科,主要是因为老金的亲美背景太过招摇,反对派的选战操盘手主要是为下一步和亲俄黑色派搞统一战线,才会推出中间稳健派的小科,以期能为民粹派所接受。


当政以后科什图尼察保持回归欧洲,和俄美保持适度距离的务实路线。但小科的运气不是太好,上任之后接连碰上黑山、科索沃这些问题。说实话,这些其实都是米氏的遗留问题。黑山情况前面已经说了,内部以府院为界,分塞米派和塞改派。


老米当政时拉一派打一派,结果却是黑塞改逆流而上抢先胜出,等塞尔维亚民主派倒米成功,黑塞改那都当政好久了。俗话说宁为鸡头不为牛后,加上黑山历来就有听调不听宣的历史传统,结果和平分手,搞得小科非常尴尬。科索沃就不用说了,还不是老米留下的烂帐,要后人去还。


金吉奇的运气更不好,死于一次亲俄派的暗杀,老金留下传统民主党的盘子由塔迪奇和米尔科接手。这对组合的执政理念和科什图尼察没太大的区别,不同点最多是在布鲁塞尔和华盛顿之间,更偏后者一点。但在政治权利道路上,和小科就是对手。


对黄色系的塞尔维亚复兴运动来说,也大致以世代交替分成几组。主张方面没太大的分歧,先迎王室复位,然后虚君共和,再民族复兴等等。具体操作上,老主席德拉什科维奇比较亲欧,和科什图尼察走得近。


而切特尼克的嫡系传人米哈伊洛维奇,在价值取向上,和现在老民主党的塔迪奇他们接近,都是相对亲美的。又因为他长期在地方经营的缘故,拉杆子出来,建立了新黄系的塞尔维亚民主党复兴运动。还有一批中黄,搞了一个新塞尔维亚,大体依附在新老黄系之间。


至于黑色系,那也挺热闹。激进党老黑们,乘着红营崩盘之际,在俄国的穿针引线之下,收编了大批原依偎在黑、红间的准军事组织如红贝雷、阿尔坎等等。在政党盘上则去划占原米氏社会党的份额。


在政党合作层面,与新黄的米哈伊洛维奇关系不错,唯一不同,前者是亲俄民粹,后者是亲美民粹。此外,基于反对白色主流派,也就是直接继承金吉奇衣钵的塔迪奇的关系,他们和小科的新民主党大致合作。因为在亲俄暂时不行的情况下,欧洲总比美国可爱一点。


但因为回归欧洲,就必然要在科索沃问题上受欧洲大家庭制衡,黑色内部也分化。牢中的精神领袖,据说从不搞种族屠杀,而是只把异族眼珠掏出来让他们得破伤风的舍舍利,坚持民粹主张,批评代主席尼克里奇。于是尼克里奇又去搞了一个自己的子公司进步党。民粹是相同的,不同的是,一个坚持附俄到底,另一个要适度向欧。


还有就是老米的遗产,红色的社会党,这些年来分化组合,基本盘里有战斗力的大都被黑系蚕食了,剩下一群老人家最近则大都又到执政的塔迪奇门下去讨生活了。


至于未来的塞尔维亚格局,大体无非是由塔迪奇带领的老白,德拉什科维奇手下的老黄,再加上来讨饭的残余红色社会党组成的泛当权派,与由科什图尼察、尼克里奇带领的激进、进步、新黄等等泛黑色搀白派在那儿角逐。回归欧洲都相似,偏俄偏美是看点,大家也都有新生代。

塔迪奇的接班人,武克·耶雷米奇

 

尼克里奇的接班人,亚历山大·武契

 

最后,我们来看看塞尔维亚的复兴之路。从1990年之后,无非就是两次大的历史机会,若干种的前途抉择。先说过去的,1990年前后,从现在回顾,要成功的就得靠克罗地亚的图季曼模式。投诸塞尔维亚国内,先看老米,他和图季曼不同,图季曼从前南的红小鬼将军,到克罗地亚之春,再到坐监、转型,直到最后完成大业,最大的支撑就是克罗地亚白色系改革派把他当作了共主,全力支持。


而老米代表的是塞共红色中生代,借民粹造势夺南共的权。即位之后,他所能做的最大让步,也只不过是把红色系内部的铁托老人帮给抛出去。再往下,交权,彻底与红船切割,以求得体制外反对派们的认同,推他做共主?想想都不现实。更何况就算他有这个意愿,当时反对派的整合已经完成,共主另有人选,没他的份了。所以米氏只能驾着他的红船,沿自己的航行轨迹,驶向深海。


再看黄色系的德拉什科维奇,九十年代初,通过大整合,推国王,搞民粹,他的确有机会,有能力,甚至可是说他根本就是和图季曼是同一类人,都想在大转型时代,借民族、民主起势,把自己的功名事业和国家前途绑在一起,实现人生理想。


但他运气不好,图季曼在克共内部没有对手,此路一走就通。德拉什科维奇不同,碰上了塞共的老米,玩手段,斗智谋。虽然进入新世纪,他最终还是靠第二次三角同盟,把老米送去了该去的地方,但他自己的历史机遇也错过了。十年缠斗,客观上造成了原先的小白、小黄、小黑们纷纷羽翼丰满。


好比十年前,他做老师,各色小字辈们都是学生,当时成功,那就是老师独赢。但十年后,赢还是赢,但老师升格做了导师,小学生们也都变成了博士、硕士,都有了自己个人的主张。德拉什科维奇毕生功业,事实上只能做成前半段了。


至于老黑的舍舍利、老白的金吉奇。各自身上的俄、美背景太明显,十年前就不是社会主流派,现在一个坐牢,一个被刺,早就到一边凉快去了。


再说现在的,综合起来无非三种思潮以及它们代表各股势力。老民主党的塔迪奇和新民主党的科什图尼察,虽然看上去是两大政团同盟的领袖,好似针尖对麦芒,但他们实际上代表的是同一种路线,就是想通过回归欧洲,然后谋求塞尔维亚的复兴等等。这条路上手容易,成功难。


因为塞尔维亚复兴的终极目标,就是恢复巴尔干强国地位。而要达成这一目标,不管怎么走,走多久,到最后仍然要迈过克罗地亚这一关。但萨格勒布当年就是走回归欧洲这条路,而且已经抢先了十年,还有柏林的传统加持。同一条跑道,塞尔维亚能否追上?裁判团里的英法,能不能联络上?千头万绪,且有的瞧了。


还有就是代表亲俄势力的尼克里奇黑色系。他们把塞尔维亚的复兴寄托在俄国身上。但俄国自己什么时候能复兴,能重新全面出击,这已经很难说了。再有,就算有那么一天,俄国老板选地区代理,会不会选塞尔维亚也很难说。因为俄国在巴尔干的传统代理,一直以来都是首选保加利亚。


沙俄如此,苏联也如此,历史上俄国的巴尔干政策,就是支持在巴尔干当地最没人缘的保加利亚。十九世纪土耳其崩盘分猪肉时,沙俄就弃塞挺保,一战后二战前,因为俄国势力收缩,保加利亚和德奥混了些日子,但二战后,苏联重回巴尔干,还是抑南扶保,不许南斯拉夫吞并保加利亚,与当年沙俄如出一辙。


所以说,尼克里奇他们的路恐怕是条没希望没前途的绝路。俄国现是对塞不错,无非就是靠塞牵制北约和美国,为自己争取时间。将来就算北极熊缓过来,恐怕巴尔干亲密爱人的位置,还是人家索菲亚的。根本道理在于董事长选部门经理,一般都会选一个在本地区、本部门里没什么资历、人缘,先天不足的半吊子。为什么呢?这样的人,没能力控制全局,因此他的事业始终都只能依附于董事长,永远不会尾大不掉。


最后就是民粹里的新黄系。不指望布鲁塞尔,也不指望莫斯科,而是把宝压在华盛顿。这又是条险路,十多年战争下来,再加上老米反美宣传的遗毒,塞尔维亚的社会主流思潮对美国是非常不友善的。


所以说新黄系这条路,国内开局就极难。按他们的剧本,首先美国需要地区代理,然后他们出场,双方良性互动,经补金援倒在其次,关键是在地缘政治上释出善意。山姆大叔国策由支持民族自决而转为加强地区反恐,新切特尼克顺势就可以打出十字旗,再次出场。接着就是波黑、科索沃风云再起。


最后美国再加强欧洲政策,抑制德法俄,那他们又可以踩上克罗地亚、保加利亚的门去。总而言之,他们的政策的核心点是,美国需要一个除了华盛顿外其余谁的账都不买的,坚挺的欧洲小弟弟。有人会问,理念上属于民粹的新黄系,为何却是亲美的?原因在于他们的基本盘都是当年随国王、政府流亡,旅居英美的海外塞侨社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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