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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虹画语

安吉残石斋 2021-09-12 16:27:07

 

 

余喜习绘事,

生长新安山水窟中,

新安古称大好山水,至今韪之。

顾古人言好山水尝曰:江山如画。

“如画”之谓,

正以天然山水,尚不如人之画也。

 

画者深明于法之中,

能超乎法之外,既可由功力所至,

合其趣于天,

又当补造物之偏,操其权于人,

精诚摄笔墨,翦裁成为格局,

于是得为好画,传播于世。

 

世之欲明真宰者,

舍笔法、墨法、章法求之,奚可哉乎!

法者,古今授受不易之道。

石涛《语录》言:

古人未立法以前,不知古人用何法;

古人既立法以后,

又使后人不能离其法。

其曰我用我法者,既超乎法,而先深明于法者也。

“法”字原从“廌”作“灋”,

兽名,性触邪,故法官之冠,

取以为饰,与法为水名异,今省作法。

本意法当如折狱之有律,

所以判别邪正,昭示疑信也。

自人各挟其私见,

以评论是非,视朱成碧,

取赝乱真,颠倒于悠悠之口者多矣。

 

人皆有爱好之心,宜先有审美之恉。

艺术之至美者,

莫如画,

以其传观远近,留存古今,与世共见也。

小之状细事微物之情,

大之辅政治教育之正,

渐摩既久,可感化气质,陶养性灵,

致宇宙于和平,胥赖乎是。

故人无贤否智愚、尊卑老少,

莫不应有美术之观念。

然美无止境,

而术有不同,学者宜深致意焉。

 

世有朝市之画,有山林之画。

院体细谨之作,

重于貌似,而笔墨或偏;

士夫荒率之为,

得于神来,而理法有失。

故鉴之者,

于工笔必观其笔墨,于逸品兼顾其理法。

工于意而简于笔,遗其貌而得其神。

用笔之妙,参于古人之理论,

用墨之妙,审于名迹之真本。

 

多读古书,多看名画,

更须多求贤师益友,以证其异同。

使习工细者,不入于俗媚,

学简易者,不流于犷悍,渐积日久,

不期于美而美在其中。

否则专工涂泽,

则无盐、嫫母,愈见其媸,

任情放诞,牛鬼蛇神,愈形其恶。

彼盲昧者,徒惊其妖冶,

诧为雄奇,堕五里雾中,

沈九渊泉下,而不之悟,

皆误认究本寻源为复古,

用夷变夏为识时。

因未求笔法、墨法、章法,

致放浪而无所归也。

 

必也师近人兼师古人,

而师古人不若师造化。

师其所长,

而遗其所短,在精神不在面貌。

夫而后为繁为简,

各得其宜,或毁或誉,无关于己。

若其自信有素,不欲为时俗所转移,

昔庄叟谓宋元君画者,

解衣盘礴,旁若无人,是真画者,其知言哉!

《怎样才是一张好画》的手稿

 

下面我们来看看傅雷对黄宾虹画作的评述

 

傅雷说黄宾虹的画,弥漫着悠远的诗意。读傅雷说黄宾虹画的文字,就是读一首诗,一首从内心深处汩汩而出的诗。傅雷懂画,说出画理画意,并不足怪。然而,能用诗一样的语言评述黄宾虹的画着实不意,这是才情,也是深度。

 

读傅雷说黄宾虹画里的文字,百读不厌,尤其是在暮色中读,会体验到傅雷——一位学贯中西的文人对自己心仪的画家的那份痴情。这一点,至今无出其右者。

 

 研究黄宾虹的文章可以车载斗量了,傅雷之笔,具有耀眼的光辉。19435月,傅雷在上海荣宝斋画展看到黄宾虹的山水画作《白云山苍苍》,傅雷一见倾心,当即购买。在傅雷的眼中,这幅作品“笔简意繁,丘壑无穷,勾勒生辣中尤饶妩媚之姿,凝练浑沦”。

 

这是傅雷认识黄宾虹画作的开始,一个月以后,傅雷向朋友默飞借来黄宾虹的6幅画作,“悬诸壁间,反复对晤,数日不倦”。痴情的傅雷看到了什么,当然是诗意,于是,傅雷致书黄宾虹,一吐为快——“笔墨幅幅不同,境界因而各异:郁郁苍苍,似古风者有之,蕴藉婉委,似绝句小令者亦有之。妙在巨帙不尽繁复,小帧未必简略,苍老中有华滋,浓厚处仍有灵气浮动,线条驰纵飞舞,二三笔直抵千万言,此其令人百观不厌也”。

 

傅雷的西语素养深厚高广,审视西方艺术的眼界宽泛遥远,同时,他的旧学根基牢固扎实,面对传统艺术的感觉奇妙通达,因此,我们在傅雷即兴的言语中,看到一个人飞扬的情思。正是这样的认识,傅雷屡次向黄宾虹购画,也接受黄宾虹的馈赠。

 

19436月,黄宾虹赠给傅雷册页,傅雷如获至宝。这件山水册页,使傅雷多日足不出户,反复欣赏,平息自己独有的激动。是夜,傅雷在致黄宾虹的手札中,谈到自己对黄宾虹山水册页的理解——“前惠册页,不独笔墨简练,画意高古,千里江山收诸寸纸,抑且设色妍丽(在先生风格中此点亦属罕见),态愈老而愈媚,岚光波影中复有昼晦阴晴之幻变存乎其间;或则拂晓横江,水香袭人,天色大明而红日犹未高悬;或则薄暮登临,晚霞残照,反映于藤蔓衰草之间;或则骤雨初歇,阴云未敛,苍翠欲滴,衣袂犹湿,变化万端,目眩神迷。写生耶?创作耶?盖不可以分矣。且先生以八秩高龄而表现于楮墨敷色者,元气淋漓者有之,逸兴遄飞者有之,瑰伟庄严者有之,婉娈多姿者亦有之”。

 

梦幻般的感觉,催生出形象、绚丽,静雅、幽深的词语,这是诗人的想象,是诗人的语言。时下评画的文字,庶几找不到这般文采和节奏。

 

才情起于傅雷对中西美术的了解,在法国求学期间,傅雷与刘海粟等人徜徉各大博物馆和美术馆,造访名家,遍览名作,美术鉴赏能力不断提高。

 

回国后,他在艺术学校讲授西方美术史。同时,他对中国传统美术进行了深入研究。他曾多次致书远在北平工作的黄宾虹,请求老先生帮助购买《故宫书画集》。这样的积累,才有这样的识见。

 

1943713日,傅雷在手札中对黄宾虹讲了一段话,我愿意把这段话看成傅雷对自己审美能力的归纳——“倘无鉴古之功力、审美之卓见、高旷之心胸,决不能从摹古中洗炼出独到之笔墨;倘无独到之笔墨,决不能言写生创作……摹古鉴古乃修养之一阶段,藉以培养有我之表现法也;游览写生乃修养之又一阶段,由是而进于参悟自然之无我也”。

 

看看,这种辩证关系,从不同的角度说明了傅雷艺术眼光的精深和独特。

 

1943年末,傅雷购买黄宾虹的画作有二十余件,接受馈赠的画作也有十余件,这一年,可谓傅雷收藏黄宾虹画作的重要一年。也是这一年,傅雷在上海为黄宾虹举办了“黄宾虹八十书画展”,得以全方面赏读黄宾虹的画作,可以说,作为黄宾虹的研究者,傅雷的经历与幸运是不能复制的。正是因为这种机缘,傅雷找到了窥见黄宾虹画作的路径。

 

 

1943911日,傅雷对黄宾虹的画作如此点评——“例如《墨浓多晦冥》一幅,宛然北宋气象;细审之,则奔放不羁、自由跌宕之线条,固吾公自己家数。《马江舟次》一作,俨然元人风骨,而究其表现之法则,已推陈出新,非复前贤窠臼。先生辄以神似貌似之别为言,观之二画恍然若有所悟”。 

 

傅雷对黄宾虹画作的屡屡发言,黄宾虹又是如何看的?黄宾虹的第一感觉是“快聆宏旨,回环再四,感佩莫宣”。如果说这是黄宾虹的谦辞,我们不妨再看一看他的心声——“今次拟开画展,得大力文字之揄扬,喜出望外”。傅雷评述黄宾虹画作的悠远诗意,一点一滴渗入到黄宾虹的心间,自然“喜出望外”了。

 

下面我们再来看看黄宾虹的山水画技法:

 

黄宾虹是近现代著名的山水画大师。早年受“新安画派”影响,以干笔淡墨、疏淡清逸为特色,为“白宾虹”;八十岁后以黑密厚重、黑里透亮为特色,为“黑宾虹”。黄宾虹晚年的山水画,所画山川层层深厚,气势磅礴,惊世骇俗,这一显著特点,也使中国的山水画上升到一种至高无上的境界。

 

落笔应无往不复,无垂不缩。往而复,使用笔沉着不浮。

 

作画运用中锋有两法:一是剑脊法,线之中间留有一条白痕,两面光,宜画秋树枯木,非下苦功,不易得法。一是圆柱法,线之中间有一条黑痕,两面光,画巨石常用,画树亦可。

 

用侧锋特点,在于一面光,一面成锯齿形。余写雁荡、武夷景色,多用此笔。勾勒用笔,要有一波三折。波是起伏的形态,折是笔的方向变化,描时可随对象的起伏而变化。王蒙善用解索皴,即以此得法。皴法变化极多,打点亦可作皴,古人未有此说,余于写生时悟得之。

 

积点可成线,然而点又非线。点可千变万化,如播种以种子,种子落土,生长成果,作画亦如此,故落点宜慎重。《芥子园》中论画点,似嫌过板,法宜活,而不宜板,学者应深悟之。

 

画中两线相接,与木工接木不同,木工之意在于牢固,画者之意在于气不断。

 

作画打点,应运用实中有虚法,才能显出灵空不刻板。

 

点点染染,用笔运墨宜分明,但又不要太分明。应该既分明,又不分明为妙。画春光明媚,点染不必太分明,宜求其通体光洁,此是以不分明而求分明。画湖山烟雨,点染宜分明,当于笔迹间得雨意,墨韵中出烟雾,此是以分明而使不分明。画法善变,学者可以一试。

 

用墨有:浓墨法、破墨法、积墨法、淡墨法、泼墨法、焦墨法、宿墨法。作一幅画,均可巧妙运用。倘能极其自然,即得上乘之奥秘,可谓之法备。

 

 

(一)

用笔一涉图绘,则有关乎全局,不可不慎。笔乃提纲挈领之总枢纽,遍于全画,以通呼吸,一若血脉之贯注全身。意存笔先,笔外意内,画尽意在,像尽神全,是则非独有笔时须见生命,无笔时亦须有神机内蕴,馀意不尽。以有限示无限,至关重要。

 

(二)

笔力透入纸背,是用笔之第二妙处,第一妙处,还在于笔到纸上,能押得住纸。画山能重,画水能轻,画人能活,方是押住纸。

 

(三)

作画最忌描、涂、抹。描,笔无起伏收尾,也无一波三折;涂,是仅见其墨,不见其有笔,即墨中无笔也;抹,横拖直拉,非人用笔,是人被笔所用。

 

(四)

用笔时,腕中之力,应藏于笔之中,切不可露出笔之外。锋要藏,不能露,更不能在画中露出气力。

 

(五)

吾尝以山水作字,而以字作画。凡山,其力无不下压,而气则莫不上宣,故《说文》曰:“山,宣也”。吾以此为字之努;笔欲下而气转向上,故能无垂不缩。

 

凡水,虽黄河从天而下,其流百曲,其势亦莫不准于平,故《说文》曰:“水,准也”,吾以此为字之勒;运笔欲圆,而出笔欲平,故能逆入平出。

 

(六)凡山,一连或三峰或五峰,其气莫不左右相顾,牝牡相得;凡山之石,其左者莫不皆左,右者莫不皆右。凡水,其波浪起伏无不齐,而风之所激则时或不齐。吾以此知字之布白,当有顾盼,当有趋向,当寓齐于不齐,寓不齐于齐。

 

凡画山,其转折处,欲其圆而气厚也,故吾以怀素草书折钗股之法行之。

 

凡画山,其向背处,欲其阴阳之明也,故吾以蔡中郎八分飞白之法行之。

 

凡画山,有屋有桥,欲其体正而意贞也,故吾以颜鲁公书如锥画沙之法行之。

 

凡画山,其远树及点苔,欲其浑而沉也,故吾以鲁公正书如印印泥之法行之。

 

凡画山,山上必有云,欲其流行自在而无滞相也,故吾以钟鼎大篆之法行之。

 

凡画山,山下必有水,欲其波之整而理也,故吾以(李)斯翁小篆之法行之。

 

凡画山,山中必有隐者,或相语,或独哦,欲其声之可闻而不可闻也,故吾以六书会意之法行之。

 

凡画山,山中必有屋,屋中必有人,屋中之人,欲其不可见而可见也,故吾以六书象形之法行之。

 

凡画山,不几真似山;凡画水,不必真似水;欲其察而可识,视而见意也,故吾以六书指事之法行之。

 

(七)

落笔应无往不复,无垂不缩。往而复,使用笔沉着不浮。

 

(八)

作画运用中锋有两法:一是剑脊法,线之中间留有一条白痕,两面光,宜画秋树枯木,非下苦功,不易得法。一是圆柱法,线之中间有一条黑痕,两面光,画巨石常用,画树亦可。

 

(九)

用侧锋特点,在于一面光,一面成锯齿形。余写雁荡、武夷景色,多用此笔。

 

(十)

三陵勾勒用笔,要有一波三折。波是起伏的形态,折是笔的方向变化,描时可随对象的起伏而变化。王蒙善用解索皴,即以此得法。

 

(十一)

皴法变化极多,打点亦可作皴,古人未有此说,余于写生时悟得之。

 

(十二)

积点可成线,然而点又非线。点可千变万化,如播种以种子,种子落土,生长成果,作画亦如此,故落点宜慎重。《芥子园》中论画点,似嫌过板,法宜活,而不宜板,学者应深悟之。

 

画中两线相接,与木工接木不同,木工之意在于牢固,画者之意在于气不断。

 

(十三)

作画打点,应运用实中有虚法,才能显出灵空不刻板。

 

(十四)

点点染染,用笔运墨宜分明,但又不要太分明。应该既分明,又不分明为妙。画春光明媚,点染不必太分明,宜求其通体光洁,此是以不分明而求分明。画湖山烟雨,点染宜分明,当于笔迹间得雨意,墨韵中出烟雾,此是以分明而使不分明。画法善变,学者可以一试。

 

(十五)

笔之外现,唯墨是赖。半千、石涛均在墨法上争上游。必须勤于练习,勇于探索,以发古人墨法之秘。

 

笔者,点也,线也,骨骼也;墨者,肌体也,神采也。笔求其刚,求其柔,求其拙,求其纵,在因时制宜。墨求其苍,求其老,求其润,求其腴,随境参酌,要与笔相水乳。

 

物之见出轻重、向背、明晦者赖墨,表郁勃之气者墨,状明秀之容者墨;笔所以示画之品格,墨也未尝不表画之品格;墨所以见画之丰神,笔也未尝不见画之丰神,精神气息,初无二致。

 

干、墨、浓、淡、湿,谓墨之五彩,如红、黄、青、紫,种类不一。是墨之为用宽广,效果无穷,不让丹青。且惟善用墨者善敷色,其理一也。

 

(十六)

用墨有:浓墨法、破墨法、积墨法、淡墨法、泼墨法、焦墨法、宿墨法。作一幅画,均可巧妙运用。倘能极其自然,即得上乘之奥秘,可谓之法备。

 

(十七)

七种墨法齐用于画,谓之法备;次之,须用五种;至少要用三种;不满三种,不能成画。

 

(十八)

今人作画,不能食古而不化,要出人头地,还要别开生面。我用积墨,意在墨中求层次,表现山川浑然之气。有人既以为墨黑一团,非人家不解,恐我的功力未到之故。积墨作画,实画道中的一个难关,多加议论,道理自明。

 

(十九)

古人说墨分六彩,颇有道理。至于分干、淡、白三彩为正墨,湿、浓、黑三彩为副墨,此说我不能同意。因为墨色变化,可以相互为用,如求浓以淡,画黑显白,此法之变化;有干才知有湿,有湿才知有干。故在画法上,自不能有正墨副墨之别。

 

(二十)

作画不怕积墨千层,怕的是积墨不佳有黑气。只要得法,即使积染千百层,仍然墨气淋漓。古董有“惜墨如金”之说,这是要你作画认真,笔无妄下,不是要你少用墨。世间有美酒,就是要善饮者去尝。中国有墨,就是要书画家尽情去用。善水者,可以在小港中游,也可以在大海中游;善画者,可以只作三两笔使成一局佳构,也可以泼斗墨而成一局好画。

 

(二十一)

用水在墨更在笔,笔含多水称湿笔,笔含少水称渴笔。湿笔、渴笔,作画时都要用。都是在变化的。先是湿笔,用到后来成渴笔。但湿笔不可成墨猪,渴笔不可成枯木。垢道人下笔“润含春雨,干裂秋风”,非一时之功。要在运笔的徐疾、提按、顿挫、点垛、转折上多练习。

 

(二十二)

杨龙友(文聪)说自己善用宿墨法,曾努力用功,有其成功处。可惜龙友知其一不知其二,居然宣称自己生平不用破墨法,这又何苦!当时有此评论家也害了他,偏称赞他不用破墨法是硬汉,真是画史中之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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